第一次见到蔡炜是去年盛夏的广东江门恩平村级篮球赛现场,39岁的他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金属哨子,藏青色裁判服后背湿得能拧出水,裤兜里鼓鼓囊囊塞着半盒润喉糖、一个被捏扁的矿泉水瓶,还有半张记着犯规次数的草稿纸,那场比赛最后30秒打平,他盯着球员的脚步连跑了三个来回,吹罚完最后一次争球哨的时候,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场边围观的村民举着搪瓷缸朝他喊:“蔡仔!过来喝口凉茶再走!”
那天赛后我们蹲在球场边的大排档吃猪杂粥,他咬着吸管说:“别人当裁判都想着吹CBA、吹国际赛,我不一样,我就爱吹这些乡镇场的球,这里的篮球最‘真’。”
从场边递水的小孩,到粤西有名的“铁哨子”
蔡炜是土生土长的恩平农村人,他对篮球的最初记忆,是90年代村里泥地篮球场的漫天灰尘,那时候他爸是村队的控球后卫,每次村里办春节篮球赛,他就穿着大人改小的旧球衣蹲在边线,给下场休息的球员递水递毛巾,摔一跤膝盖上沾满黄泥,爬起来先看球有没有进。
他自己也爱打球,初中的时候是校队后卫,奈何身高长到1米72就停了,打专业队根本没戏,中专读体育教育的时候,老师看他背规则背得比谁都熟,跑全场体能也跟得上,就劝他:“你既然打不了职业,不如试试当裁判,能换种方式留在球场上。”
2005年他第一次正式吹比赛,是镇里的春节篮球赛,对阵的两个村是世仇,往年打球每次都要闹出点矛盾,那场比赛最后3秒,东村球员突破被犯规,他响哨吹了罚球,西村的村民瞬间炸了,十几个人围上来指着他骂,说他收了东村的烟才吹偏哨,刚21岁的蔡炜急得脸通红,把全身上下的兜都翻出来给大家看:只有一个哨子、半盒润喉糖,连个烟盒都没有,最后是西村的老村长站出来拉架:“蔡仔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干不出这种事,不服的我们去看回放!”后来查了村民拍的录像,犯规动作清清楚楚,西村的人当场给他道了歉。
那次经历让蔡炜认了死理:基层裁判的公信力,比什么都重要,他有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前几年打镇里的比赛,赛前偷偷找他塞红包:“哥,今天吹松点,赢了我给你封2000块,晚上请你吃海鲜。”蔡炜当场就把红包推了回去:“你动作干净我不会乱吹,你要是敢抬肘拉人,我就是你亲哥也得罚你下场。”那场比赛他吹了发小三次进攻犯规,最后发小的队输了2分,半个月没跟他说话,直到过年聚会发小自己翻了当时的录像,端着酒杯给他赔罪:“是我当时动作太脏,你吹得一点没错,我服。”
这18年里他吹了近3000场比赛,从乡镇的春节赛到粤西的村BA,再到省里的业余联赛,认识他的人都叫他“铁哨子”,说找蔡炜吹比赛,根本不用担心有人玩猫腻,我问他有没有动摇过,他笑着说:“当然有啊,有时候被骂得难听,也想干脆不干了,但是转头看到场边小孩追着球跑的样子,又觉得舍不得。”
我吹过最贵的总决赛,奖品是一头300斤的黑猪
很多人对篮球的印象都是NBA的灯光球场、CBA的千万年薪,但蔡炜吹过的比赛,奖品经常比奖金还实在,2021年他去湛江徐闻吹菠萝季篮球赛,主办方告诉他们冠军奖品是300斤的散养黑猪加10箱香水菠萝,亚军是20只走地鸡,季军是5筐妃子笑荔枝。
那场总决赛他至今印象深刻:球场是村委会门口的水泥地,周围挤了快2000个村民,树杈上、屋顶上都坐满了人,还有人专门骑了20公里摩托车过来观赛,比赛最后1.2秒,落后1分的球队投了个远距离打板,他盯着球员的脚看,明确踩了三分线,当场吹了2分有效,反超1分夺冠,哨声刚落全场都炸了,观众冲进场里把球员抛起来,冠军队的人当场把黑猪抬到了球场中间,绕场走了一圈,给周围的观众挨个发菠萝,那天比赛结束之后,主办方硬塞给他两个刚摘的香水菠萝,他说那菠萝甜得齁人,比他拿过的任何裁判费都香。
“你别觉得这些比赛不专业,大家拼的劲不比职业球员少。”蔡炜说,他吹过的比赛里,球员有白天种菠萝的果农,有开挖掘机的师傅,有送外卖的小哥,还有开小卖部的老板,他们白天干一天活,晚上换了球衣就上场,摔得膝盖流血都不肯下场,去年阳江的一场村BA,有个球员脚崴了肿得像馒头,在场边喷了两口云南白药就要往上冲,蔡炜拦着不让他上,他急得直喊:“今天这场是我们村进决赛的关键局,我就是瘸了也得打完!”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看体育赛事都陷入了一个误区:好像只有顶级联赛的职业球员才配叫热爱,只有灯光璀璨的专业球场才叫赛场,但在蔡炜讲的这些故事里我才明白,最鲜活的体育热情,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而是在这些乡镇的水泥场上,在这些没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身上,他们打球不是为了拿高薪、当明星,就是单纯的爱,这种最本真的热爱,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而蔡炜这样的基层裁判,其实就是这份热爱的守门人,他的每一声哨,都是在给这些普通人的梦想撑腰。
被骂过被推过,我还是想再吹20年
当基层裁判远没有大家想的那么轻松,18年里蔡炜受过不少委屈,2019年他吹一场市级的业余篮球赛,输球的球队老板是个富二代,觉得他吹偏哨,冲上来就推了他一把,还把他的哨子扔到了场外,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信不信我让你在江门裁判圈混不下去?”
蔡炜当时没还手,蹲下来捡回哨子擦了擦, calmly跟他说:“你要是对判罚有意见,我们可以去仲裁委员会调全程录像,我吹的每一声哨,都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后来仲裁委看了3遍录像,他的判罚没有任何问题,那个老板第二天专门拎着东西来给他道歉,后来还给他介绍了好几个赛事的裁判工作。
疫情那几年赛事停办,蔡炜闲不住,就自己在村里办免费的篮球培训班,每天下午放学之后教村里的小孩打球,他说现在的小孩都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宁愿在家坐一天也不愿意出门动,他想把这些小孩拉到球场上,现在他教的小孩里,有两个已经选进了江门市少年队,每次小孩给他发训练的视频,他都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比自己吹了重量级比赛还骄傲。
很多人觉得裁判是赛场的“反派”,总是在破坏大家的观赛体验,但我始终觉得,好的裁判是赛场的“隐形人”,你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但他却时时刻刻在维护着公平的底线,蔡炜做的事情看起来很小,既没有名气也赚不到大钱,但他其实是在给最基层的体育爱好者托底:不管你是什么职业、什么水平,只要你想打球,就能在一个公平的环境里痛痛快快打一场,这份价值,一点都不比职业裁判小。
谁说基层篮球,就不能有自己的明星?
这两年蔡炜不再只满足于当裁判,他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办起了“粤西业余篮球联赛”,专门面向乡镇的业余球队开放,不收报名费,冠军还有5000块奖金,去年第一届联赛就有32支球队报名,决赛当天的线上直播有12万人次观看,很多在外打工的粤西人,都蹲在直播间给老家的球队加油。
联赛里有个叫阿明的球员,是茂名的外卖员,每天送外卖送到下午6点,然后去公园的篮球场练球到9点,坚持了快10年,去年他代表自己的乡镇队参赛,场均拿28分,拿了联赛的得分王,比赛结束之后,有本地的运动品牌找他代言,还有本地的企业挖他去当企业文化专员,专门负责公司的篮球活动,阿明说:“要是没有蔡哥办的这个比赛,我可能这辈子就是个默默无闻的外卖员,没人知道我打球这么好。”
现在蔡炜的愿望,就是把这个联赛越办越大,让更多人看到基层篮球的魅力,他总说:“我们国家的篮球不能只靠那十几个打国家队的人,塔基牢了塔尖才能高,要是每个乡镇都有自己的联赛,每个爱打球的普通人都有展示的机会,何愁我们的篮球水平上不去?”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的体育产业发展了这么多年,很多时候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塔尖的职业赛事上,却忽略了最广大的普通人的体育需求,要是每个地方都有几个像蔡炜这样的人,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做基层体育推广,愿意给普通人提供打球、参赛的机会,我们何愁没有全民健身的氛围?何愁培养不出好的体育人才?
那天我们吃完猪杂粥已经快12点,球场边上还有几个小孩在打夜球,喊叫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蔡炜掏出他用了10年的旧哨子擦了擦,跟我说:“这个哨子陪了我快2000场比赛,等我吹不动的那天,我就把它给我儿子,让他接着吹这些基层的比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意识到,蔡炜其实就是千千万万基层体育工作者的缩影,他们没有名、没有利,甚至很多时候还要受委屈,但他们却在用自己的方式,托举着普通人的体育梦想,那些在水泥场上奔跑的身影,那些因为进球响起的欢呼,那些为了一场胜利拼到浑身是伤的普通人,才是我们体育最本真、最动人的样子,而蔡炜的哨声,会一直响在这些赛场上,陪着这份热爱,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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