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江开化出差,特意绕到县城郊区的城东篮球公园,下午四点半的太阳还晒得人后颈发疼,场边那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手里攥着皱巴巴笔记本的黑瘦老头,就是周德明,他正踮着脚冲场上喊:“林小宇!上篮抬点手腕!昨天教的动作就饭吃了?”喊完转头看见我,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笑:“你看这小子,跟他爸当年一个德行,轴得很。”
今年62岁的周德明,是开化当地有名的“篮球疯子”,22年前从省青年队退役回到老家,把大半辈子的时间、积蓄全砸在了这片球场上,前前后后带过1200多个小孩练球,其中70多个靠篮球考上了重点高中、大学,还有3个进了职业队的青训营,我问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他摸了摸手上磨了几十年的老茧说:“我没拿过什么全国冠军,可我把上千个山里娃从手机游戏、从放学瞎晃的街上拉到了球场上,让不少人靠篮球走出了大山,这就够了。”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我就想让山里的孩子也摸得上好篮球
周德明年轻时是省青年队的主力后卫,1998年因为膝盖十字韧带断裂被迫退役,当时队里给他留了省城体校的教练编制,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到自己14岁那年第一次去省队报到的照片,穿的还是妈给缝的布鞋,怀里抱着村里凑钱买的掉皮篮球,突然就改了主意:“我当年能走出去,是全村人凑钱给我买了去杭州的车票,现在我有机会了,得回来拉老家的孩子一把。”
回到开化的第一天他就去了县一中,操场上的土场子坑坑洼洼,篮球架是木头钉的,篮板裂了个大缝,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操场边,拿着个皮都掉光的橡胶球拍,看见他手里的专业篮球,眼睛都直了,周德明当时就做了决定:要在县城建个像样的篮球场,免费给孩子练球。
他把8万多的退役安置费全拿了出来,又跑了十几趟体育局申请补助,不够的钱找亲戚朋友借,2001年冬天,开化第一个水泥篮球场终于建起来了,为了省钱,他整个冬天都泡在工地上搬水泥、平地面,手上的冻疮烂得流脓,现在左手手背上还有当年留下的疤,指甲缝里至今经常嵌着球场的黑色橡胶粒,洗都洗不掉。
“那时候条件苦啊,球场边连个遮雨的棚子都没有,夏天练球晒得掉皮,冬天风刮得脸疼,就这,每天放学都有几十个孩子跑过来,连校霸都不打架了,天天泡在球场上要我教他们运球。”周德明翻出自己的第一本训练笔记,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里面歪歪扭扭记着2002年第一批学员的名字:林磊、陈涛、王佳……每页都标着每个孩子的身高、体能特点,甚至家里的情况,“这个林磊,当年还是个偷我篮球的小屁孩,现在在杭州当体育老师,每年暑假都回来给我当志愿者。”
那个偷我篮球的小孩,现在是杭州的初中体育老师
周德明说自己这辈子印象最深的学生,就是林磊,2005年的一个周末,他发现器材室刚买的新篮球少了一个,调了门口的监控一看,是经常在球场边晃的那个穿破校服的小男孩偷的,他找到林磊家的时候,孩子正蹲在出租屋的院子里拍那个球,看见他进来吓得直哭,说爸妈在外打工,奶奶卧病在床,自己从来没摸过这么软的篮球,就想偷回去拍两天,等攒够了零花钱就赔。
周德明没报警,也没告诉林磊的奶奶,蹲下来给他擦了擦眼泪说:“我不怪你,要是你每天放学来球场练两个小时球,练满一个月,这个球我就送给你。”
从那天起,林磊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到球场,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都不肯停,周德明发现他跑得快、弹跳好,是个打后卫的好苗子,自己掏腰包给他买球鞋、买运动服,周末带他去市里打比赛,2010年林磊靠篮球特长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带着奶奶给周德明磕了个头,说“周指导,没有你我早就出去打工了”。
现在的林磊是杭州一所公立初中的体育老师,还开了自己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每年暑假都回开化,免费给周德明的学员上课,上个月他还带了自己训练营里的20个杭州小孩过来,和开化的孩子们打友谊赛,我采访那天刚好碰到林磊带着学员训练,他笑说:“我现在教球的方法全是周指导当年教我的,他总说打球先做人,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还有去年刚被杭二中特招的女孩陈雨欣,当年她爸妈重男轻女,不让她打球,说“女孩子打球疯疯癫癫的,不如在家带弟弟”,周德明跑了三趟她家,跟她爸妈拍胸脯保证:“雨欣是打篮球的好苗子,要是能打出来,以后上高中上大学都能减分,不比在家带弟弟有出息?训练费我全免,要是打不出成绩我赔你们损失。”后来雨欣拿了2023年浙江省中学生女子篮球联赛的MVP,领奖的那天她爸妈特意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去杭州看她,散场的时候她爸攥着周德明的手哭,说“周指导,幸亏当年听了你的”。
有人说我傻,22年倒贴了几十万,可我觉得赚翻了
这么多年,周德明的训练营对留守儿童、低保户的孩子全免学费,每年还要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装备、垫去外地打比赛的路费住宿费,前前后后算下来,至少倒贴了三十多万,他老伴以前总跟他吵,说“你那点退休工资全砸进去,以后生病怎么办”,直到2020年那场洪水之后,老伴再也没说过这话。
2020年开化发洪水,周德明的旧球场被淹了半米深,篮球架倒了,几百个篮球、训练器材全泡坏了,他蹲在齐脚踝的泥水里,看着泡烂的训练笔记哭了一下午,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建不起新球场了,结果不到三天,以前带过的学生从全国各地给他转钱,有的转1000,有的转10000,还有几个在外地做生意的学生专门回来,给他找施工队重新铺场地,不到两个月,全新的悬浮地板球场就建好了,现在球场边的墙上,还刻着172个捐款的学生的名字。
“你说我傻?我觉得我赚翻了。”周德明给我数他的“家产”:柜子里摆着几十个学生送的MVP奖杯、获奖证书,手机里存着几百个学生的微信,逢年过节手机都响不停,有给他寄特产的,有跟他报喜说考上大学的,还有说自己家孩子也开始练球的,“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可这些孩子,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我其实采访过不少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有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有运营顶级赛事的投资人,大家聊得最多的是商业价值、是流量、是金牌数,但在周德明这里,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体育最朴素的意义,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可如果没有千千万万个周德明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在县城、在农村、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给孩子们递上第一个篮球、教出第一个动作,那顶级赛事的金牌、繁荣的体育产业,全都是空中楼阁,这些守在基层球场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本盘。
我今年62了,还能再守10年,要让更多孩子靠篮球走出大山
现在周德明的训练营有120多个固定学员,还有3个兼职教练,全是他当年带出来的学生,去年他还和县里的8所中小学合作,开了篮球课后服务课,每周要给1000多个孩子上篮球课,他那个用了22年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7本,每个孩子的情况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个张萌萌,爸爸在外打工,妈妈身体不好,训练费全免,她三分球投得特别准,以后是个好苗子;那个李浩浩,今年10岁,弹跳比同龄人高20公分,我正跟省青训队的老队友联系,过两年送他去试训。”
上个月,他2018年带的学生张浩回来了,张浩现在是CBA浙江队的青年队队员,给他带了一双全队签名的球鞋,周德明舍不得穿,放在柜子最里面,说要留给以后最有天赋的小孩当奖品,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带出来的孩子站上CBA的赛场,甚至国家队的赛场:“我当年因为受伤没打上职业联赛,要是我的学生能替我完成这个愿望,我死都值了。”
我走的时候刚好放学,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往球场跑,周德明站在球场边,手里攥着哨子,太阳把他的白头发晒得发亮,他看着场上跑跳的孩子,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风刮过来,带着球场边樟树的味道,还有小孩的笑声、拍球的声音,我突然就想起周德明跟我说的那句话:“很多人说体育的意义是拿金牌、赢比赛,可我觉得不是,体育的意义是给这些山里的孩子一个盼头,一个走出大山的机会,一个就算以后遇到难事,只要打场球就能熬过去的爱好。”
是啊,我们见多了聚光灯下的冠军,听多了动辄上亿的体育产业融资,可最动人的体育故事,从来都藏在这些没人关注的县城球场上,藏在周德明这样的普通人的坚持里,他守了22年的不是篮球场,是上千个山里孩子的人生出口,是中国体育最温暖、最坚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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