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老水泥球场打球，刚走到入口就看见一个穿橙色运动服、剪着寸头的男人叉着腰站在半场边，对着场上一群半大的小孩喊：“重心放低！眼睛别盯着球！看你队友的位置！”旁边的大树上挂着个手写的塑料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昆昆篮球小课堂”，那就是昆昆,我认识了快10年的球友。
要是放在12年前，谁也想不到当初那个连凑队都被人嫌的小矮子，现在能成了这片社区里最受欢迎的“篮球名人”，不少家长宁愿绕两公里路，也要把孩子送到他这学打球，用邻居张阿姨的话说：“把孩子交给昆昆，不仅能学打球，还能学做人。”
15岁那年被晃摔的跟头，让他和篮球死磕了12年
昆昆接触篮球的理由说起来有点“丢人”，15岁那年他才1米58，在班里是坐第一排的“小矮个”，男生打球凑队永远轮不到他，说他跑不快跳不高，上场就是拖后腿，他不服气，偷偷攒了两个月早饭钱买了个仿款的斯伯丁,周末一早就泡在野球场上等别人缺人了主动凑上去。
印象最深的是初二暑假那回，他好不容易蹭到一个队的替补名额，刚上场防守对面一个1米8的高中生，人家一个交叉步变向直接把他晃摔在水泥地上，膝盖磨破了好大一块，血混着灰粘在校服裤上，周围看热闹的人笑出了声，那个高中生还摊了摊手开玩笑：“小朋友还是回家玩皮球吧，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昆昆那天攥着球一瘸一拐走回家，没跟爸妈哭，关上门把自己那本写满球星贴纸的笔记本翻出来，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我要成为这片球场最会控球的人。”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床，抱着球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拍，绕着花坛练运球，左手指尖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暑假两个月拍坏了两个球，鞋底磨平了三双，开学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偷偷练了球，班级篮球赛他主动报名当后卫，一场下来送出6个助攻，还晃摔了之前嘲笑他的体育委员,全场的人都看傻了。
我后来和他聊起这段事，他挠挠头笑：“那时候就是憋着一股气，总觉得别人能做到的我为啥不行？”我见过太多人打着“体育需要天赋”的幌子中途放弃，但昆昆让我明白：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对热爱的事的坚持，根本轮不到拼天赋的地步，他现在身高也就1米75，在篮球运动员里绝对算矮的，但他的控球和传球意识，很多1米8以上的业余球友都赶不上，上次市里的业余联赛，他还拿了赛区的助攻王，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成功的秘诀，他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多拍了1000次球而已。”
辞掉互联网运营的工作，他在老球场当起了“免费教练”
昆昆大学学的是传媒，毕业之后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每天996，加班到十一二点是常事，有时候几个月都碰不了一次篮球，去年年初他体检，查出来脂肪肝，还有轻度的腰间盘突出，医生跟他说：“你再这么坐下去，30岁就要躺病床上了。”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辞职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件事，他周末难得有空去老球场打球，看见三个穿着校服的小孩抱着个几十块钱的橡胶球在边上瞎拍，运球姿势全错，手腕都快掰成90度了，其中一个小孩想上篮没站稳，直接摔在地上磕破了额头，孩子妈妈赶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球抢过去扔到垃圾桶里，指着小孩骂：“我让你打球！打什么破球！成绩上不去就算了，还天天受伤，以后再也不许碰！”小孩站在边上哭，眼睛直勾勾盯着垃圾桶里的球,那个眼神昆昆说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小时候也被人这么说过，说打球没用，耽误学习，不是正经营生。”昆昆那时候突然就动了念头，“我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把伞。”他没跟家里人商量就辞了职，说要在社区开个免费的篮球小课堂，教小孩打球，他爸妈知道了气得要跟他断绝关系，说他放着月薪一万多的白领工作不干，去球场喝西北风，朋友也说他疯了,做公益能当饭吃吗？
他不管，自己掏了三千多块钱买了训练锥、标志桶、适合小朋友用的5号球，打印了招生简章贴在小区门口，说6到12岁的小孩都可以来学，不收钱，第一天只来了3个小孩，他不嫌少，每天下午4点准时在球场等着，夏天给小孩买冰水，冬天给小孩准备热姜茶，小孩摔了他比家长还心疼，手把手给涂碘伏，慢慢的，来的小孩越来越多，从3个变成10个，再变成30个，有家长过意不去，主动给他塞辛苦费，他才象征性收一点，一个学期800块，比市面上的篮球班便宜三分之二，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他直接免学费,还送篮球送球衣。
我经常跟朋友聊起，现在大家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场馆，也不需要什么奥运冠军来背书，多几个昆昆这样愿意扎根在社区的普通人就够了，体育从来不是屏幕里的NBA、世界杯，不是动辄千万的代言费和奖金，是小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追球的笑脸，是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的放松，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昆昆做的事,就是把这种快乐递到了小孩手里。
野球场的“规则捍卫者”，他把最暖的规矩立在了老球场
之前这片老球场是出名的“混乱地带”，总有社会上的人来占场，抽烟、骂脏话，一言不合就打架，家长都不敢让小孩来玩，昆昆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做了个木牌子，用红油漆写了几条规矩，挂在球场入口：第一，场内禁止抽烟、说脏话；第二，小孩训练半场优先，散客凑队不许排他；第三，打球动作大了要道歉,受伤了大家一起帮忙送医院。
一开始有人不服，去年夏天有几个纹着花臂的小伙子来打球，直接冲进小孩训练的半场，把训练锥踢得满天飞，还把昆昆挂的牌子踹倒了，说“老子先来的，凭什么让给小屁孩”，昆昆也没怕，直接站在半场中间，把小孩护在身后，跟那几个人说：“你们要打球可以，旁边还有半场，你们去那边凑队，要是想闹事，我现在就报警，这周围的居民都是证人，你们也不想进局子留案底吧？”那几个小伙子看他态度坚决，周围的居民也都站出来帮昆昆说话，灰溜溜地去了另外半场，后来打了几次球，还主动跟昆昆道歉,现在偶尔还会帮他带小孩练体能。
还有件事我印象特别深，去年有个初中生日，打球的时候抢篮板没站稳，把球场边上王大爷家的玻璃撞碎了，小孩吓得要跑，被昆昆一把抓住，他没骂小孩，先问他有没有受伤，然后带着小孩去王大爷家道歉，还主动掏了一半的钱赔玻璃，他跟那个小孩说：“打球的人，首先要敢作敢当，你要是跑了，以后就算球打得再好，也没人愿意跟你玩。”现在那个小孩成了昆昆的小助教，每天放学就来球场帮忙带更小的小孩练球,比谁都认真。
现在这个球场，别说打架骂人了，连抽烟的人都没有，大家打球都客客气气的，碰到新手不会打，主动停下来教规则，看到小孩跑过来，都下意识把手里的球收一收，生怕撞到人，我之前总觉得野球场是“法外之地”，没什么规矩，但昆昆让我明白，规矩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给别人看的，是有人愿意站出来维护的，体育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赢了多少比赛，拿了多少奖杯，是教会人责任、尊重和担当，昆昆立的那几条规矩,比很多学校的校规都管用。
“我成不了职业球员，但我能当更多人的篮球引路人”
现在昆昆的小课堂已经有200多个学员了，最小的只有5岁，最大的已经上高中了，今年春天他联合社区搞了第一届“邻里杯”篮球赛，从小学组到成人组一共32支队伍，打了整整半个月，决赛那天球场围了好几百人，连周边小区的人都过来看热闹，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昆昆自己掏了八千多块钱，给每个组的冠亚季军都买了奖杯、球衣和运动装备，那天他站在临时搭的领奖台上，晒得黝黑的脸笑得皱成一团,比自己拿了奖还开心。
前几天我跟他吃夜宵，我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他喝了一口冰啤酒，眼睛亮得很：“我打算再过两年攒点钱，把球场旁边那个废弃的旧仓库租下来改成室内球场，冬天冷下雨的时候小孩也能练球，我还打算搞个公益项目，给周边打工子弟学校的小孩免费送篮球，每周去给他们上一次课。”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知道我天赋不够，成不了职业球员，也进不了国家队，但我能当更多人的篮球引路人啊，我小时候没人教，走了好多弯路，也受过好多白眼，我不想现在的小孩跟我一样，哪怕100个小孩里只有一个能真正爱上篮球，能靠篮球考上大学，或者哪怕就是能有个健康的爱好，不天天抱着手机玩游戏，我做的事就值。”
我平时也写过不少体育相关的内容，聊过CBA的明星球员，聊过世界杯的精彩赛事，但我最想写的还是昆昆这样的普通人，我们总习惯把注意力放在体育金字塔的塔尖，看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拿金牌、破纪录，却忘了支撑起整个体育行业的，永远是塔底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是昆昆这样在社区教小孩打球的教练，是每天早上在公园打太极的大爷大妈，是下班之后约着打半小时球的上班族，是为了看喜欢的球队熬夜欢呼的球迷，他们没有代言费，没有掌声和鲜花，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色，是让体育从遥远的赛事,变成我们生活一部分的人。
上周我跟昆昆还有几个他带的小孩打3v3，有个10岁的小队员，个不高，运球特别溜，一个交叉步变向直接过了我，上篮得分，然后转过头冲着场边的昆昆喊：“教练你看！我会你教的交叉步了！”昆昆站在太阳底下笑，举着手里的水杯给他比了个大拇指，风把他的橙色运动服吹得鼓起来，我突然就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是你摔了跟头之后咬着牙爬起来继续练的坚持，是你愿意把自己热爱的东西递给别人的温柔，是昆昆这样的普通人,把热爱活成了生活本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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