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的崩溃,是一张比一本线低30分的模考卷
2017年我在南方的小城里读高三,18岁生日前一个月,二模成绩出榜,我最拿手的数学只考了89分,刚过及格线,总分比模划的一本线低了30分,那天晚自修我逃了,沿着西江的绿道走了快三公里,春天的回南天把墙泡得发潮,我贴在书桌前的浙大传媒学院海报边缘都卷了起来,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完蛋了”,觉得努力了三年全白费了,连个像样的大学都考不上。
回家的时候我爸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我最爱的盐焗鸡,没问成绩,就把手机递过来,是本地春季半程马拉松的报名确认短信,参赛日刚好是我18岁生日那天,我那时候瞬间就炸了,冲他喊“你是不是疯了?还有两个月高考,你让我去跑21公里?我上次跑5公里都吐了!”我爸也不生气,把盐焗鸡塞我手里:“没人让你拿名次,跑不完就走,走不完我开车在后面跟着,就当出去透透气,总比你天天闷在教室里哭强。”
我那时候其实知道我爸的用意,他当了20年中学体育老师,最常说的话就是“没有什么坏情绪是跑5公里解决不了的,不行就跑10公里”,以前我总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直到那天我啃着盐焗鸡站在楼下,看着江边绿道上夜跑的人来来往往,突然就点了头:反正学也学不进去,跑就跑吧。
15公里拉练摔破膝盖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肯定要弃赛
接下来的三周,我每天下晚自修9点半准时出现在江边绿道,我爸拎着水和毛巾在旁边陪我跑,一开始3公里都喘得像拉风箱,跑两步就要停下来咳半天,跑到第5天的时候第一次冲8公里,到6公里的时候岔气,疼得我蹲在路边吐,把晚上喝的青菜粥全吐出来了,我坐在地上抹眼泪,说我不跑了,反正学习学不好,跑步也跑不好,我就是个废物。
我爸蹲下来给我递温水,拍我的背:“你现在觉得考不上大学天就塌了,等你真的跑完21公里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只是你现在站在坎底下,觉得它特别高而已。”
距离比赛还有3天的时候,我们拉15公里长距离,那天飘着毛毛雨,绿道的石板路滑,我跑到11公里的时候踩了个水坑,直接摔出去,膝盖破了好大一块,血混着雨水往下流,我坐在地上哇的就哭了,不是疼,是觉得自己怎么什么都做不好,连个步都跑不明白,我爸没扶我,就站在旁边撑着伞:“想放弃我就给你妈打电话来接,想接着跑,就自己站起来。”我那时候也是赌气,爬起来抹了把脸,一瘸一拐地接着往前挪,最后15公里跑完,运动手表显示2小时17分,我爸晃了晃手机:“比我预想的快了10分钟,你看,摔了跤也没耽误你到终点。”
那天回家我妈给我膝盖消毒的时候,一边擦碘伏一边骂我爸疯了,让高三的孩子遭这个罪,我爸靠在门框上笑:“她现在遭这点罪,总比高考的时候遇到点事就垮了强。”我趴在沙发上咬着抱枕,突然就懂了我爸的意思。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突然不怕高考了
比赛那天刚好是我18岁生日,早上6点我妈就叫我起来,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塞了两块巧克力,新跑鞋是她提前半个月给我买的,尺码刚好,踩上去软乎乎的,到起点的时候人挤人,号码布是A2076,我现在还夹在我的大学毕业证里,旁边有穿碳板鞋的专业大神,有穿卡通玩偶服的爱好者,还有好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高中生,发令枪响的时候,人群往前涌,我差点被挤摔,我爸在旁边抓了我一把:“别跟着别人冲,按自己的节奏来,能跑多少是多少。”
前5公里跑得特别轻松,我还跟路边的志愿者要了两根香蕉,跟加油的小朋友挥了挥手,到10公里的时候腿开始发沉,13公里的时候膝盖的旧伤开始疼,每踩一下都像有针在扎,我停下来揉膝盖,旁边一个穿橙色跑服的大叔凑过来跟我搭话:“小姑娘第一次跑半马吧?我去年第一次跑的时候,12公里就想上收容车,咬咬牙就扛过来了。”他陪我跑了两公里,跟我说他之前三高,医生说再不改习惯就要中风,他从走1公里都喘,到现在跑了3年,连北马都中签了。
到17公里的时候我真的到极限了,肺像要炸了一样,腿沉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花光全身的力气,我跟我爸说我真的跑不动了,我爸说“那我们走两分钟,剩下的4公里,就算爬,我们也爬到终点,今天是你18岁生日,总得给自己个交代。”我们走了大概500米,呼吸慢慢顺过来,我又试着慢慢跑起来,最后一公里的时候,路边的志愿者举着牌子喊“还有1000米!加油啊!”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居然加速冲了起来,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47分12秒,志愿者把亮闪闪的完赛奖牌挂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抱着我爸就哭了,我妈举着相机在旁边拍,后来那张照片我用了好多年当屏保:我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汗和眼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脖子上的奖牌还晃来晃去。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后座,摸着手里的奖牌,突然就不怕高考了,21公里我都扛下来了,不就是最后一个多月的复习吗?大不了慢慢熬,总能熬过去的。
体育给我的礼物,从来不止那一枚奖牌
后来的高考,我数学考了128分,总分比一本线高了62分,填志愿的时候我全填了体育新闻专业,我爸妈都支持我,我爸说“你是从跑步里拿到甜头的人,去做这个,挺好。”
大学的时候我第一次去采访CBA的球员,紧张到准备好的提纲全忘了,结结巴巴问了两个问题就卡壳,回来被主编骂得狗血淋头,说我连入门的记者都算不上,我躲在体育馆的走廊里哭,摸了摸钱包里放着的迷你版完赛奖牌挂饰,突然就平静了,18岁的时候我连半马都能跑完,不就是挨顿骂吗?改稿子改到天亮就是了,后来我熬了三个通宵,翻了这个球员过去3年的所有采访和比赛记录,重新写的专访稿,还拿到了当年的大学生体育新闻奖。
去年我做城市马拉松赛事运营,赛前一周突然遇到疫情反弹,上面说要么延期要么严格缩编,整个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改方案,联系选手,协调场地,每天只睡两个小时,最后赛事顺利办完的时候,我站在终点线给选手挂奖牌,看到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小姑娘,冲过终点线就抱着妈妈哭,说“我居然跑完了!”我看着她就想起18岁的自己,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做体育行业这几年,总能听到有人说“体育是副科,学生就该好好学习,跑什么步”,每次听到这话我都特别不认同,我之前采访过一个清华的长跑特长生,他跟我说清华的校园文化里一直有“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的要求,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锻炼身体,其实不是,体育教给你的,是你跑到极限的时候能不能再多撑100米,是你摔了跤能不能拍掉灰接着往前走,是你不用跟着别人的节奏冲,按自己的步频慢慢跑,也能到终点,这些东西,比做对10道数学题,背100个英语单词有用多了,是能扛你过一辈子的精神内核。
去年我又回了老家的那场半马,带着我16岁的表妹,她刚上高二,上次模考没考好,在家哭了两天,我陪她跑了5公里的迷你马,她跑完满头大汗,蹲在路边喝冰可乐,跟我说“姐,我觉得下次模考我肯定可以,大不了不会的题慢慢做,总能做完的。”我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就想起18岁的自己,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一场半马能给我带来这么大的改变,我只知道,我跑下来了,我做到了我之前以为自己绝对做不到的事,这就够了。
现在我24岁,家里的奖牌堆了满满一抽屉,有全马的,有越野跑的,还有媒体行业的获奖证书,但是我最珍视的,还是18岁那年的那张半马完赛证书,边缘已经磨得发毛,还有我当年滴上去的泪痕,那是我18岁的成人礼,是体育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也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它告诉我,不管遇到什么事,别着急,别害怕,慢慢跑,总能到终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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