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险远”这两个字有具象的认知,是2022年秋天,和老周坐在南京紫金山的山顶喝冰可乐的时候,那时候他刚从洛克线徒步回来,脸上还留着高原晒出来的深浅不一的晒斑,冲锋裤裤腿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点,他举着可乐罐碰了碰我的,说“你知道吗?在夏诺多吉垭口被暴风雪困的那20分钟,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喝不上冰可乐了”。
那天我听他讲了三天两夜的洛克线经历,讲海拔4000米以上每走一步都像胸口压了块石头的喘不过气,讲水袋冻成冰坨子的时候只能咬雪块润喉咙,讲看到牛奶海像一块碎蓝宝石嵌在山坳里的时候,他这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抱着向导哭了半天,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总说“更高更快更强”,总说热血和胜利,但那些和“险远”绑定的体育项目,藏着我们对生活最朴素的向往。
险远从来不是强者的专属游戏,是普通人对抗庸常的出口
老周以前是个标准的“中年油腻男”:做电商运营,天天加班到凌晨,啤酒肚凸得像揣了个西瓜,体重最高的时候到了187斤,38岁那年体检查出来三高,医生拿着体检报告跟他说“你再这么熬下去,40岁就要中风”。
他开始运动的契机特别俗:那天他去接小学二年级的儿子放学,儿子走出校门看到他,愣了半天才跑过来,后来才知道,儿子跟同学介绍“那个大肚子的是我爸爸”的时候,被同学笑“你爸爸怎么像个孕妇”,老周说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十几年的班加得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KPI机器:满脑子都是GMV、转化率、退货率,上一次好好看一次日落是什么时候都记不得了。
他从3公里开始跑,第一次跑3公里花了28分钟,跑完蹲在路边吐了半天,缓了半个小时才站起来走回家,后来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小区旁边的公园里,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再跑,半年时间瘦了47斤,再去体检的时候,所有指标都回到了正常范围,后来他接触了越野跑,周末没事就去山里转,从10公里的越野赛,到50公里、100公里,再到去走高海拔徒步线。
我以前也调侃过他:“你这是闲的吗?在家躺平吹空调看球赛不好吗?非要去山里遭罪。”老周是这么跟我说的:“你不知道,我在山里走的时候,脑子里不用想今天要对接几个商家,不用想儿子的补习班费要交了,不用想房贷还有多少没还,我只需要关心脚下的石头滑不滑,下一口呼吸够不够,要不要停下来喝口水,那种不用扮演任何人,只做你自己的感觉,是办公室里永远给不了的。”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很多人对户外、登山、长距离越野这些和“险远”相关的运动有误解,觉得是有钱有闲的人玩的高端游戏,是用来发朋友圈装逼的资本,但我接触过的很多普通爱好者,都和老周差不多:有在医院天天连轴转的护士,有在互联网公司写代码的程序员,有开网约车的司机,有全职带娃的妈妈,他们走向险远,从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而是想从一地鸡毛的生活里逃出来几个小时、几天,在和自然的对抗里,找回那个早就被生活磨没了的自己。
那些站在险远之巅的人,从来都不是为了“征服”
我前几年看夏伯渝老人的专访的时候,特别不能理解:一个双腿截肢、得过淋巴癌的老人,花了43年时间,五次尝试登珠峰,花了几乎所有的积蓄,遭了那么多罪,到底图什么?直到2018年他成功登顶珠峰之后,接受采访说的那句话点醒了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征服珠峰,我只是想圆自己一个梦,是珠峰愿意接纳我,我才能站上去。”
夏伯渝第一次登珠峰是1975年,那时候他26岁,是国家登山队的队员,在海拔7600米的地方,他把自己的睡袋让给了丢了睡袋的队友,自己在零下30度的雪地里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冻僵,最后只能截肢,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和登山再也没关系了,后来他又得了淋巴癌,化疗的时候掉光了头发,但是他从来没放弃过训练:每天早上5点起床,负重10公斤走10公里,练力量,练平衡,假肢磨破了皮肤就上药,好了再继续练。
2018年,69岁的他第五次站在珠峰脚下,终于成功登顶,他说登顶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反而特别平静,看着远处的云海,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值了,他说:“站在珠峰顶上你才知道,人在自然面前太渺小了,你根本不可能征服它,你能征服的只有你自己的恐惧和软弱。”
还有我很喜欢的越野跑运动员向付召,去年她拿了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跑)女子组的亚军,是中国选手在这个项目上拿到的最好成绩,她之前在重庆的山里训练的时候,踩空摔下了山坡,腿摔骨折了,医生说她至少要休养半年,有可能以后都不能跑长距离了,那时候她天天躺在病床上哭,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要结束了,但是后来她还是咬着牙康复,一点点从走路开始,到慢跑,再回到山里训练。
她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跑越野跑这么多年,从来不是为了拿多少冠军,我就是喜欢在山里跑的感觉:风从耳边吹过,鸟在树上叫,路边的野花你跑过去的时候能闻到香味,那种和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是城市里的跑步机永远给不了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以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总觉得体育就是要赢,要拿第一,要征服对手征服目标,但是那些和险远绑定的体育项目,恰恰是在教我们“认输”:教你承认自己的渺小,教你敬畏自然的规则,教你知道不是所有的目标都一定要到达,有时候停下来看风景,或者知难而退,也是另一种胜利,这种认知放到生活里,其实就是最好的心态良药:你不会因为一次升职失败就觉得天塌下来,不会因为别人比你多赚了点钱就焦虑得睡不着觉,因为你见过更宏大的世界,你知道人生不是只有输赢这一个评判标准。
走向险远的前提,是对规则的敬畏,不是盲目的热血
但是我今天聊险远,绝对不是在鼓励大家脑子一热就往山里跑,往无人区闯,恰恰相反,我觉得所有想走向险远的人,最先要上的第一课,敬畏”。
我永远忘不了2021年的白银越野赛事故,21个跑者永远留在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极端天气里,其中包括当时国内顶级的越野跑运动员梁晶,事故之后的复盘里,除了主办方保障不到位的问题,还有一个细节特别扎心:很多参赛者为了追求速度,没有带组委会要求的强制装备,觉得自己跑得很快,几个小时就能完赛,没必要带厚重的冲锋衣和保暖毯,结果那天山里突然降温到0度以下,还刮着8级大风,穿着短衣短裤的跑者们很快就出现了失温症状,意识模糊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老周说那次事故之后,他们圈子里所有玩户外的人,都把“敬畏”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现在不管去走多简单的路线,哪怕是城市周边半天就能走完的小山,他的背包里永远装着头灯、救生毯、应急粮、保暖外套和常用药品,不管别人怎么说“这条路我走了一百次了,根本不会出事”,他都不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他说洛克线那次被困垭口的20分钟,是他这辈子上过最贵的一课:“你对自然多一分傲慢,自然就会给你多一分教训,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也是对家人负责。”
现在社交媒体上总在鼓吹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人生就要挑战极限”,把去无人区穿越、爬未开发的野山当成特别酷的事,故意弱化甚至隐瞒风险,我觉得这是特别不负责任的引导,体育的本质是让人更健康、更快乐,不是让你去送死,如果你真的想走向险远,麻烦你先做好准备:提前查好路线和天气,买合格的专业装备,跟着有经验的向导或者队伍走,不要私自去未开发的区域,出发之前跟家人留好行程,要记住,那些能平安从险远之路回来的人,从来不是最胆大的,而是最谨慎的。
我们的一生,本就是一场走向险远的长跑
其实聊到最后你会发现,不止是登山、越野这些体育项目和险远有关,我们普通人的一生,本来就是一场走向险远的长跑。
我刚做体育写作者的时候,赚的钱连房租都付不起,天天熬夜写稿子,写出来的东西没人看,阅读量最高的一篇只有300多,其中200还是我自己转发到朋友圈亲戚朋友帮着点的,那时候我好几次想放弃,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后来我跟着老周去走了一次徽杭古道,入门级的徒步路线,但是我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就累得要死,坐在路边不想动,老周跟我说:“你别抬头看山顶还有多远,就看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的。”那天我咬着牙走到了山顶,吹着风看着山下的村落的时候,突然就想开了:不就是写稿子吗?大不了一篇不行写十篇,十篇不行写一百篇,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的。
你看,我们在体育里走过的险远之路,其实都是在给人生做预演,你在海拔4000米的地方一步一步挪出来的韧性,你在越野跑摔了无数次还爬起来的抗挫能力,你在面对极端天气时保持冷静的心态,放到生活里,就是你对抗一切困难的武器。
你不用非要去爬珠峰,也不用非要去跑100公里越野,你人生里的“险远”,可能是刚毕业的时候在陌生的城市住地下室吃泡面的日子,可能是考研考公熬到凌晨背书的日子,可能是创业失败欠了一堆债重头再来的日子,可能是照顾生病的家人连轴转的日子,这些路看起来很难走,但是只要你一步一步往前走,总会走到头的,等你回头看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熬不过去的日子,早就成了你身上最硬的铠甲。
我现在终于能回答开头那个问题了:险远之上,我们到底在追什么?我们追的从来不是顶峰的荣耀,也不是发朋友圈的炫耀资本,我们追的,是那个更强大、更清醒、更温柔的自己,是你走过那么难的路之后,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终于不会被一点小事打倒,终于能从容地面对生活里的所有好与坏。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变成超人,而是让你在每一次往前走的过程里,找到和自己、和世界相处的最好方式,不管是脚下的险峰,还是生活里的难关,别着急,别害怕,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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