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贵州黔东南做乡村体育发展调研的时候,在榕江县一个叫宰荡村的村级小学里,见到了传闻中的白洁。 如果不是提前做过功课,我根本没办法把眼前这个皮肤黢黑、扎着乱糟糟的马尾、裤腿上还沾着红泥的中年女人,和2003年那个站在亚洲足球小姐领奖台上,留着利落短发、眼神锐利的女足国家队主力左后卫联系起来,那天37度的高温,她正蹲在操场边上,给一个穿苗族百褶裙的小姑娘系护腿板,声音哑得像磨砂纸:“一会儿跑的时候注意看队友位置,别闷头往前冲,听见没?” 小姑娘重重点头,转身就扎进了满是红泥的操场,追着磨得掉皮的足球跑远了,白洁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拿起边上的矿泉水瓶灌了大半瓶,额头上的汗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滴,打湿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2003年国家队训练服,这就是我亲眼见到的,白洁的生活。
脱下国家队战袍的第17年,她的主场在红泥土操场
作为老球迷,我对白洁的履历倒背如流:1997年进国家队,随队拿过亚洲杯冠军、亚运会冠军,2003年当选亚洲足球小姐,是当年那支“铿锵玫瑰”里最能拼的“拼命三娘”,左路突破是她的招牌,当年和美国队打世界杯半决赛,她被对方后卫撞得眉骨开裂,缝了三针下半场照样上场,打满了90分钟,2006年退役之后,她本来有很多选择:留在国家队当助理教练,或者去地方足协当干部,甚至有中超俱乐部开百万年薪请她去当青训总监,她都拒绝了。 “我当年就是从湖南农村出来的,要不是小时候碰上了愿意免费教我踢球的教练,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站在国际赛场。”白洁擦了擦汗,给我指操场上奔跑的小孩,“你看这些娃,和我小时候一样,满山跑脚力好,就是没人教,要是有人带,说不定能出来下一个‘铿锵玫瑰’。” 我跟着她绕着操场走了一圈,这个操场说是操场,其实就是一块平整过的红泥地,球门是用木头钉的,上面的球网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边上堆着一摞洗得发白的球衣和球鞋,很多球鞋的鞋尖都补了胶,是白洁自己动手补的。“我2021年来的时候,这块地还满是石头坑,一下雨就积成泥潭,娃们平时连跑的地方都没有。”白洁说,她刚到的第一个月,自己掏了三万块钱,拉着村里的老乡一起把地填平整,又找以前的队友募捐了旧的围网和训练器材,这才有了现在这个“足球场”。 我注意到她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是今年3月的时候,她教小孩练习射门,球打在门柱上反弹回来,她怕砸到旁边站着的小队员,伸手去挡,被球砸到骨裂,养了不到半个月就又回到了操场上。“这点伤真不算啥,”白洁笑着摆手,“当年踢奥运预选赛,我韧带撕裂都打了封闭上场,现在这点小伤,总不能耽误娃们训练。” 那天我在场边看了她们的训练,最小的孩子才7岁,最大的也不过12岁,穿着不合身的球衣,跑起来头发上都是汗,但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星星,有个叫龙阿妹的10岁小姑娘,是队里的前锋,颠球能颠30多个,盘带变向做得有模有样,白洁说这娃刚过来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第一次碰球吓得往后躲,现在已经是全县少儿足球赛的最佳射手了。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平时聊体育,聊的都是领奖台的高光,是上亿合约的明星,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在这些没人看得见的山村里,还有这样的体育人,把自己的后半生,都砸在了这些连专业球鞋都穿不起的小孩身上,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拿金牌,而是给更多普通人照亮一条路,白洁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被骂“傻子”的三年,她把37个山里娃送进了职业梯队和体育院校
白洁刚到宰荡村的时候,没人理解她。 村里的老人说,这个城里来的女人肯定是来骗钱的,不然好好的好日子不过,跑到山村里来教娃踢球?还有家长直接跑到学校来闹,说踢足球耽误学习,还容易受伤,说她“不安好心”。 印象最深的是队里的小男孩杨宇,他是留守儿童,爸妈常年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之前天天逃学去网吧打游戏,白洁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村口和别人打架,跑起来快得像风,白洁一眼就看中了他的爆发力,拉着他要他来练球。 杨宇的奶奶死活不同意,跑到学校指着白洁的鼻子骂:“我孙子将来是要考大学的,你让他踢什么破球,踢坏了身体你赔得起吗?”白洁没顶嘴,连着三天提着水果去杨宇家,给奶奶看自己以前打比赛的视频,看之前她带的小孩进省队的通知书,还承诺“要是杨宇跟着我练球,学习我来盯,每天写完作业才能训练,要是期末考不到班级前10,我再也不找他”。 奶奶半信半疑地同意了,杨宇也争气,不仅球练得好,学习成绩也从班级倒数冲到了前5,去年还被恒大足校U12梯队选中,免学费入学,去报到的那天,杨宇的奶奶拉着白洁的手哭,说自己以前糊涂,对不起白教练。 这样的事,白洁这三年经历了太多,为了凑训练经费,她把自己当年拿的三块金牌都卖了,一共卖了18万,全部用来给小孩买装备、付比赛的路费,她还把自己的退役金几乎都投了进去,前几年有个运动品牌找她做代言,开价25万,唯一的要求是把球队的名字改成品牌名,白洁直接拒绝了:“这些娃踢球,是为了自己的梦想,不是为了给别人打广告,这个钱我不能赚。” 身边的朋友都骂她傻,说她放着年薪百万的工作不做,跑到山里来遭罪,还倒贴钱,图什么?白洁给我翻她的手机相册,里面全是小孩们的照片:有第一次拿到县比赛冠军的时候,一群娃满脸泥抱着奖杯笑的;有小孩拿到省队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举着通知书蹦的;还有去年她过生日,小孩们用野花给她编了个花环,戴在她头上的。“你看这些,”白洁的眼睛亮得吓人,“我当年踢球,是为了升国旗奏国歌,现在我踢球,是为了让这些娃有个奔头,不然他们很多人可能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现在有了足球,他们可以考体育院校,可以进职业队,甚至将来可以进国家队,这比我自己拿多少奖都值。” 现在白洁的球队已经有62个孩子了,其中有21个女孩,三年来,她已经把37个孩子送进了职业梯队、省体校和各类体育院校,很多孩子的命运,因为这个“傻子”教练,彻底变了。 我之前写过很多关于中国足球的评论,总在吐槽青训体系烂,吐槽没人愿意做基层,但是见到白洁之后我才明白,中国足球从来不是没有希望,只是这些默默做事的人,从来没有被聚光灯照到过,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只是凭着对足球的热爱,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给中国足球攒着家底。
她的新愿望:要让山里的女孩,也能踢上女子超级联赛
白洁的球队里,一半都是女孩,这在乡村地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一开始,根本没有家长愿意送女孩来踢球,说“姑娘家晒得黢黑,将来不好嫁人家”,还有的女孩已经被家里订了娃娃亲,根本不让出门,龙阿妹就是其中一个,她10岁的时候,爸妈就给她订了邻村的亲事,打算等她16岁就嫁过去,白洁知道之后,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跑到阿妹家去和她爸妈谈。 “阿妹有踢球的天赋,要是好好练,将来不仅能上大学,还能代表国家去比赛,赚的钱比你们打工多得多。”白洁把自己的亚洲足球小姐奖杯的照片给他们看,又拿出自己的银行卡,“阿妹的学费、训练费我全包了,要是她将来踢不出来,我负责给她找工作,你们就给她一个机会行不行?” 阿妹的爸妈最终被说动了,退了娃娃亲,同意阿妹来练球,现在阿妹是球队的女足队长,去年去贵阳参加全省少儿足球赛,拿了最佳射手,领奖的时候,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站在领奖台上,敬了个不太标准的队礼,台下的白洁哭得稀里哗啦。 “我小时候也差点因为是女孩,不能踢球,”白洁说,“我爸妈当年也说女孩踢球没用,要我在家放牛,是我教练找上门来说服我爸妈,我才有机会走出来,现在我想把这份机会,给到更多山里的女孩。” 今年夏天,白洁带女足队去贵阳参加比赛,对手是省会城市的俱乐部梯队,对方的小孩都穿着上千块的专业球鞋,拿着最新款的手机,而白洁的队员们,球鞋大多补过胶,球衣都是别人捐的,但是最终,她们以3:2赢了比赛,对方的教练过来问白洁是哪个职业俱乐部的青训教练,白洁说,我们就是山里的村级小学队,对方当场就惊呆了。 现在白洁有个新的目标:五年内,要培养出第一个能踢上女超联赛的山里姑娘,最好将来能进国家队,“我当年没拿到世界杯冠军,要是我带的娃将来能拿到,那我这辈子就值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们总在说要支持女足,要给女性运动员更多机会,但是大多数时候,我们的支持都停留在给国家队加油的层面,真正愿意沉下心来,走到最偏远的地方,给那些从来没有机会接触足球的女孩一个机会的人,太少了,白洁做的这件事,不仅是在改变这些女孩的命运,也是在给中国女足的未来铺路。
我离开宰荡村的时候,刚好是下午放学,操场上又闹哄哄的,小孩们追着球跑,白洁站在场边,扯着哑嗓子喊:“传球!看位置!”风把她的马尾吹得乱晃,她身后的山坡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 很多人问过白洁,打算在山里待多久,她总是说,待多久都可以,只要还有娃想踢球,她就不走,曾经的白洁,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亚洲足球小姐,是为国争光的铿锵玫瑰,现在的她,是山村里的孩子王,是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的基层青训教练,她的生活里没有掌声,没有鲜花,只有红泥操场、掉皮的足球,和一群眼里有光的小孩。 但是在我看来,现在的白洁,比当年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还要耀眼,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根在哪里?其实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而是在这些默默无闻的基层教练身上,在这些在泥地里奔跑的小孩身上,白洁的生活,平凡又滚烫,她用自己的选择,给“体育”这两个字,写下了最生动、最动人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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