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盛夏我回赣东北老家休假,晚饭后晃悠到老城区粮站改的露天球场,刚投了两个篮,就被一群穿着洗得发白的县中校服的小孩撞了个满怀,领头的男孩左脚踝裹着半旧的弹性绷带,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全国初中生篮球联赛报名通知》,看见我手里的职业联赛周边球,挠着头笑:“哥,能不能借我们用用?我们练会三分,下次打市里的比赛用得上。” 那天我坐在场边的石头台阶上,看着他们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跑跳,歪歪扭扭的篮筐旁边用粉笔写了四个歪字:“全国冠军”,风里飘着巷口冰粉摊的红糖水香,我那时候想,这帮小孩的梦想,还真挺远的。 直到今年4月,我刷到短视频平台的直播推送,屏幕里举着南方赛区冠军奖杯的男孩,左脸那颗痣和当年撞我的少年一模一样,我才反应过来:这群我以为只敢在巷口做白日梦的小孩,真的把路走通了,而我们这些看着他们一步步往前跑的人,说一句“恭候多时”,真的半点都不夸张。
巷口的水泥地,是他们最早的MVP颁奖台
这群小孩的队长叫阿哲,那年14岁,爸妈早年离婚,爸爸靠开摩的养家,最开始坚决反对他打球:“打球能当饭吃?不如多做两套卷子考个好高中,以后别像我一样风吹日晒跑摩的。” 阿哲没顶嘴,每天放了学留在教室把所有作业写完,考试稳稳待在年级前20,把成绩单拍在爸爸面前说:“我不耽误学习,你让我打球。”他爸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塞给他50块钱,让他买双像样的球鞋,那50块钱买不了正品篮球鞋,阿哲在批发市场挑了双仿款,穿了半年鞋底磨平了,他就用宽胶带粘了继续穿,跳起来落地的时候鞋底打滑摔了好几次,膝盖上的疤从来没好过。 他们的球队一共6个人,全是同年级的普通学生,没有教练、没有训练经费、连固定的训练场地都没有,就攒钱买了个二手机,刷短视频学库里的投篮姿势、学杨鸣的战术布置,每天放了学就泡在粮站的露天球场,打到路灯亮了才回家,冬天江西的湿冷能钻到骨头缝里,他们的手冻得裂了口子,哈口气继续拍球,投进一个难度球就对着空气大喊一声“MVP”,把每次野球局的赢球,都当成自己的颁奖礼。 那时候巷口的邻居都笑他们是“泥猴子做状元梦”,说“人家城里的孩子从小就有教练教,有室内场练,你们在水泥地扑腾一辈子也赶不上”,他们也不反驳,转头就把邻居的话当成激励,谁要是投丢了球,其他人就笑着喊“还想不想拿全国冠军了”,打闹着又继续练,我后来问过阿哲,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能拿全国冠军吗?他挠着头笑:“其实也没底,但是总觉得,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这大概就是体育最朴素的起点吧:没有宏伟的规划,没有功利的目标,只是一群小孩抱着球,在风里跑着跑着,就跑出了一个闪闪发光的梦想。
我们恭候的从来不是奇迹,是笨小孩的一万次起跳
他们第一次正式打比赛,是2022年的县里初中生联赛,对手是县一中的校队——人家有室内训练馆,有退役省队球员当教练,队员的球衣球鞋都是定制的,而阿哲他们穿的是凑钱印的“巷口队”球衣,背后的字都洗得发灰,那场球他们输了27分,中锋阿浩被对面撞得摔在水泥地上,胳膊刮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后卫小宇最后一秒上篮没进,蹲在场地边哭,阿哲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地上一砸,说“明年我们赢回来”。 从那天开始,我每次回老家都能在江堤上碰到他们晨跑:每天早上6点准时绕着信江跑5公里练体能,跑完就去球场练两个小时再上学,阿哲为了补自己左手运球的短板,吃饭、写作业都强迫自己用左手,练到手腕肿得像馒头,贴个云南白药膏药继续拍;阿浩个子比同龄中锋矮5公分,就每天练摸高1000次,跳得腿软下楼梯都摔;小宇怕关键时刻罚球掉链子,每天投完100个三分再投200个罚球,投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连筷子都拿不住。 我问过他们累不累,阿哲说:“累啊,但是一想到要拿冠军,就觉得还能再练会。” 第二年县里的联赛,他们真的赢了县一中,拿了冠军,去打市里的比赛的时候,全队凑的钱只够买最便宜的大巴票,住3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四个人挤一间房,吃5块钱一碗的泡面,最后拿了市里的亚军,拿到了去省里打比赛的资格,那时候有媒体报道他们,说他们是“杀出的黑马”,是“小镇奇迹”,但我知道哪有什么奇迹啊,不过是一群笨小孩,把别人用来打游戏、刷短视频的时间,都用来跳了一万次、投了一万次而已。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天赋的游戏,是天选之子的赛场,没有两米的身高、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优渥的资源就不配谈热爱,但体育最公平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你流的每一滴汗,都会变成你投进的每一个球;你跑的每一步,都会变成你离梦想更近的路,我们恭候了这么久,等的从来不是什么天之骄子的横空出世,是普通人的坚持,终于有了回音。
领奖台的聚光灯,终于照到了巷口的风
今年4月的全国初中生篮球联赛总决赛,我特意请假去了广州现场,阿哲他们的对手是北京的一所传统篮球名校,平均身高比他们高6公分,教练是前CBA退役球员,队里还有好几个国少队的后备队员,不管是体能、技术还是比赛经验,都比阿哲他们强一大截。 前三节打完,他们落后13分,第三节结束的暂停时间,我看见阿哲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巷口队”旧球衣铺在替补席上,跟队友说:“别忘了我们当初在巷口写的那四个字,我们不是来凑数的,我们是来拿冠军的。” 第四节的他们,真的像疯了一样:阿哲顶着防守连中三个三分,分差缩小到只剩2分;阿浩抢下了比自己高一头的对手的篮板,把球传给快下的小宇;最后12秒,他们还落后1分,小宇运球过全场,顶着对方中锋的封盖上篮,球打板进筐的那一刻,全场都炸了,我旁边坐的几个从老家赶过来的家长,哭着喊他们的名字,阿哲他爸举着用了好几年的旧华为手机,手抖得都按不住录制键。 最后领奖的时候,他们没有穿主办方给的新球衣,而是把那件旧的“巷口队”球衣举在了最高的地方,阿哲接受采访的时候对着话筒哭了,他说:“我之前在巷口打球的时候,我爸说我做白日梦,今天我想告诉他,白日梦也能成真。”我在现场哭得比他们还凶,想起两年前在巷口的水泥地上,他们拿着皱巴巴的宣传单问我借球的样子,想起他们在路灯下喊“MVP”的样子,聚光灯打在他们脸上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很多人说体育是属于精英的,是属于职业赛场的,是属于那些从小就有资源、有天赋的人的,但这群小孩告诉我们不是的,体育的火种从来都不是只在五棵松、在鸟巢燃烧,它在每一个巷口的水泥地上,在每一个买不起球鞋的小孩的手里,在每一个不被看好的梦想里,我们恭候这个冠军,等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神话,是等一个答案:普通人的热爱,到底值不值得?今天他们给了我们答案:值得,非常值得。
你我恭候的体育梦,从来都在烟火里
其实不止是阿哲这群小孩,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体育梦对吧? 我同事大刘,36岁的程序员,每周六雷打不动去踢野球,膝盖积液严重到医生勒令他不要剧烈运动,他还是套上护膝往球场跑,他说:“我上学的时候就想进国家队,现在肯定不可能了,但是每次在球场上跑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还是18岁那个抱着足球逃晚自习的小孩,什么KPI什么房贷都忘了,爽得很。” 我外婆72岁了,每天早上都去小区广场跳广场舞,去年参加市里的广场舞比赛,拿了银奖,回来把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拿出来看,她说:“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跳舞,那时候要带孩子要上班没时间,现在老了也能拿奖,我觉得我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厉害。” 还有我家楼下的张大爷,70岁了每天早上都去社区活动室打乒乓球,赢了小区里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就得意地晃脑袋,他说:“我打球不为拿奖,就是图个开心,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我就是自己的冠军。”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定义太狭隘了:总觉得要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要拿到CBA的总冠军才叫体育,总觉得要跑得够快、跳得够高、天赋够好才配热爱体育,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颁奖,是给每一个普通人一个出口:让你知道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有资源,只要你愿意付出,你就能收获快乐,收获更好的自己,你不需要成为苏炳添,你只要能跑赢去年的自己就够了;你不需要成为姚明,你只要能投进你想投的那个篮就够了;你不需要成为谷爱凌,你只要能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发光发热就够了,我们恭候了这么久的体育梦,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在我们的烟火里,在我们每一次跑跳、每一次投篮、每一次挥拍的瞬间里。
前几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巷口的旧球场已经被当地政府翻新了,安了新的篮球架,铺了塑胶地面,周围围了一圈穿校服的小朋友,跟着阿哲他们练球,阿哲现在还是年级前20,他爸现在每天开摩的路过球场,都会停下来看一会,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我站在场边,风里还是飘着冰粉摊的红糖水香,阿哲看见我,跑过来扔给我一瓶冰矿泉水,说:“哥,下次我们打高中联赛,你还来看我们啊。” 我接过水点了点头,我知道,未来还有更多的梦想在等着他们,还有更多的“恭候多时”会变成现实,其实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赢的那一刻,是你为了赢一步步往前走的过程,是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你还在坚持的那些日子,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其实都是一场比赛,你不需要成为别人眼里的冠军,你只要成为你自己的冠军,就够了,而所有你为了热爱付出的努力,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告诉你:你的等候,从来都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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