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住在我们老城区的跃进小区,大概率听过“总座”这个名号,他不是什么军官,也不是什么企业高管,就是小区门口开了12年副食店的张建国张叔,今年62,以前是市体校的散打教练,腿上还有当年带队员比赛出车祸留下的旧伤,走路有点一瘸一拐,但腰板永远挺得笔直,大伙喊他“总座”,一来是他看了半辈子比赛,不管是足球篮球还是田径格斗,说起来头头是道,预测比赛十有八九都准,二来是他身上那股子敞亮公正的劲,大伙看球有争议找他评理一准没错,久而久之“张叔”没人喊了,都叫他总座,他也乐呵呵应着。
总座的店门口永远摆着五六把塑料小马扎,柜台上常年放着保温桶,夏天是凉白开,冬天是热姜茶,只要是来看球的,不管认不认识,都能自己倒了喝,他还总备着散装的花生瓜子,谁来都能抓两把,我从高中时候就爱蹲他店门口看球,到现在工作7年,下班还是愿意绕两步去他那坐会,听他聊两句体育,聊两句人生,比刷10条心灵鸡汤管用多了。
“总座”这个外号,是他用半辈子的体育生涯攒出来的
总座很少提自己以前当教练的事,还是去年世界杯的时候,他骂醒一个要跳楼的大学生,我们才知道他以前的经历。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第一场爆冷输沙特,那天他店门口坐了二十多个人,大半是穿着梅西球衣的年轻人,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蹲在路边哭,说自己把两个月生活费全押了阿根廷赢,现在连饭都吃不起,活着没意思。 本来那天总座也蔫蔫的,他买了两百块钱阿根廷赢,输了也心疼,看见小伙子那模样,上去就把人拽起来,递了瓶冰可乐,骂道:“屁大点事就要死要活,你这叫爱足球?你这叫爱赌!我年轻时候带队员,有个小孩16岁跟着我练散打,先天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所有人都说他吃不了这碗饭,他练了5年,参加了7次市级比赛,每次第一轮就被淘汰,换你是不是早就死10次了?” 那天总座第一次跟我们讲以前的事:他22岁进体校当教练,带了23年散打队,拿过3次省赛团体冠军,手下出过两个全国季军,2010年带队员去外地比赛,路上为了避横穿马路的小孩,车翻进沟里,他为了护后座的队员,左腿被压碎了,打了3块钢板,再也站不了训练场,才退下来开了这个副食店。 “刚才说的那个腿短的小孩,第6次参加市运会的时候,半决赛碰到的是省队下来的种子选手,所有人都以为他撑不过第一回合,结果他硬生生扛了三个回合,眉骨被打开裂,血流得满脸都是,还在往前扑,最后拿了季军,下台的时候抱着我哭,说‘教练我终于赢了一次’,他赢的不是别人,是那个练了5年次次一轮游的自己。”总座那天抽了根烟,指了指店里墙上贴的旧照片,上面一个晒得黝黑的小伙子举着铜牌,旁边站着年轻时候的总座,笑得一脸灿烂。 那天那个要跳楼的大学生最后留在店里帮总座搬了一下午货,总座给了他2000块钱当临时生活费,说等他勤工俭学赚了钱再还,后来那孩子毕业的时候特意来给总座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球场教球,场外教人”,现在还挂在他店里的收银台后面。 也是从那天起,我才明白“总座”这两个字不是白叫的,他懂的不是怎么猜比赛输赢,是懂体育最本质的那股劲。
总座的“歪理”: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是站在领奖台下面的人
我以前看比赛,总觉得只有拿冠军才叫厉害,输了的选手都等于白努力,直到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总座给我上了一课。 那天我们在他店门口看男子马拉松决赛,中国选手何杰冲线拿冠军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欢呼,我转头看见总座盯着屏幕的角落,眼眶红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镜头给了个不到3秒的特写:一个穿着尼泊尔队服的选手,脚一瘸一拐的,额头上全是汗,还在咬着牙往前跑,那时候冠军已经冲线快10分钟了,他连前10都进不了。 “你们都盯着冠军看,没人注意这些拿不到奖牌的人?”总座给我们递了圈烟,慢悠悠地说,“我2017年去天津看全运会,有个贵州来的女子体操选手,平衡木项目,掉下来三次,每次掉下来都爬上去接着做,最后得分倒数第一,全场观众给她鼓了5分钟掌,比给冠军的掌声还响,那时候我就明白,体育的根从来不是赢,是你明知道赢不了,还是要接着跑、接着练的那股不服输的劲。” 总座说的这个事我后来特意去搜了,确实有,那个选手当时带伤参赛,本来可以退赛,但她还是坚持做完了所有动作,赛后采访她说“我来都来了,总得把动作做完,不能辜负自己练了这么多年”。 我们小区有个52岁的王哥,体重180斤,有高血压高血脂,去年开始跟着总座的建议夜跑,刚开始跑100米就喘得不行,每次跑最后一名,总座每次在店门口碰到他,都给他递瓶水,喊他加油,别人笑话王哥“一把年纪了还瞎折腾,跑了半年也没瘦多少”,王哥也不生气,说“我就是想练个好身体,明年去参加市民半马,不求拿名次,能跑多少是多少”。 今年春天王哥真的去参加了本地的半程马拉松,跑了3小时42分钟,拿到完赛奖牌的那天,他特意跑到总座店里,把奖牌挂在总座的脖子上,说“要不是你当初鼓励我,我根本不敢报名”,总座那天高兴,免了王哥一个月的烟钱,还请门口看球的所有人吃了冰棍。 我那时候才慢慢认同总座的“歪理”: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从来没人说过,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体育精神,那些跑在最后还在坚持的普通人,那些打了一辈子野球没拿过任何奖项的爱好者,那些为了减肥每天跑两公里的胖子,他们身上的那股劲,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现在网上总有一群人,运动员拿了银牌就要被骂“不争气”,输了比赛就要被网暴“浪费国家资源”,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想起总座说的话:“你行你上啊,人家站在赛场上,就已经赢了99.9%的人,你有什么资格骂人家?” 是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把“赢”当成了体育的唯一标准?好像拿不到冠军所有的努力都一文不值,这种畸形的胜负观,根本不是爱体育,是对体育的侮辱。
总座最近在忙的事:把“体育”拉回普通人的院子里
这两年总座没别的爱好,就忙着“推广群众体育”,按他的话说,现在的人对体育的误解太大了:要么觉得体育是职业运动员的事,跟普通人没关系;要么觉得体育就是花钱去健身房撸铁,跑个步都要穿几千块的跑鞋,发个朋友圈才算数。 “体育哪有那么金贵?”总座说干就干,去年把自己店门口的空地收拾出来,花了2000多块钱买了个折叠乒乓球桌,又买了羽毛球网,晚上收了摊就把桌子支起来,免费给小区的人用,拍子和球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谁来都能玩,他还在小区业主群里发通知,说周末免费教10岁以下的小孩练基础散打,不收钱,就是想让小孩们少玩点手机,练个好身体。 刚开始还有人说他傻,“又赚不到钱,费那劲干嘛”,总座也不理,没过半个月,他店门口就成了小区最热闹的地方:下班的年轻人吃完饭来打半小时羽毛球,退休的大爷大妈来打乒乓球,周末一群小孩跟着他扎马步打拳,热闹得不行。 有个7岁的小男孩,以前体弱多病,经常被班上同学欺负,家长送到总座这练散打,练了半年,现在跑步比班里所有人都快,上次学校运动会拿了跳远第一名,也不自卑了,家长特意买了烟酒过来谢总座,总座死活不收,说“这是孩子自己每天早上起来练跑跳拼出来的,我就是带他伸伸胳膊腿,算什么功劳”。 我问过总座,你一把年纪了,不跳跳广场舞带带孙子,费这劲干嘛?总座擦着乒乓球拍跟我说:“我当了半辈子体育人,最想看到的不是咱们国家拿多少奥运冠军,是普通人走在路上,都能有个地方打打球跑跑步,小孩们不用天天窝在家里玩手机,老人都有个好身体,现在咱们国家的冠军够多了,但老百姓的体育还不够,你看现在的小孩,上个体育课都怕摔着碰着,年轻人下班就窝在家里刷手机,这样下去,拿再多世界冠军,国民体质上不去,有什么用?” 我特别认同总座的话,这些年我们的体育事业发展得太快了,奥运会金牌榜常年排在前两位,职业联赛也办得风风火火,但体育好像离普通人越来越远了:学校怕担责任取消了长跑等有风险的项目,小区里的健身器材常年坏着没人修,年轻人健身要去几千块年费的健身房,好像不花钱就不算锻炼。 但总座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昂贵: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专门的场地,下班之后在小区跑两圈,周末跟朋友找个空地打半小时羽毛球,甚至在家跟着视频做10分钟深蹲,都是体育,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你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劲,遇到难事的时候能扛得住。
跟总座混久了我才懂:我们爱体育,其实是爱那个不服输的自己
去年我遭遇了人生最低谷:公司裁员我被裁了,谈了3年的女朋友跟我分了手,我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连饭都不想吃,总座给我打了三次电话,直接跑到我家楼下,把我拽到他店里,扔给我一套球服,说“从今天开始,早上跟我打半小时太极,下午跟小区的人打两小时篮球,什么时候你能赢我一局,什么时候再去想那些破事”。 我那时候连走路都没力气,怎么可能打得过以前的散打教练?第一次打篮球打了10分钟就累得瘫在地上,总座踹了我一脚,说“爬起来,输了就输了,总比躺着当懦夫强”,就这么硬扛了一个月,我慢慢能跟上大家的节奏了,虽然还是打不赢总座,但胃口好了,睡觉也香了,也愿意出去找工作了。 后来我拿到新公司offer的那天,特意去总座店里买了两瓶好酒,总座跟我喝了两杯,跟我说:“人这一辈子啊,跟打比赛一样,哪有场场都赢的?输了不要紧,爬起来接着跑就行,你跑的每一步都算数,不是只有拿了奖牌的才叫成功,你能站在赛道上,就已经赢了好多人了。”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存在我的手机备忘录里,每次遇到难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以前我总觉得,我爱看球爱打球,爱的是赢球的快感,是喜欢的球星拿冠军的兴奋,跟总座待久了我才明白,我们爱体育,其实爱的是那个不服输的自己:是你跑不动了再多迈一步的坚持,是你打输了球下次还要来的韧劲,是你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还是能爬起来接着往前走的勇气。 现在总座的副食店还是每天都挤满了看球的人,门口的乒乓球桌每天都有人打球,他还是天天乐呵呵的,谁来喊他总座他都应,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们普通人啊,不用当什么世界冠军,只要能当自己生活里的冠军,就够了。” 我想,这才是体育最该教给我们的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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