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家附近的社区篮球场看业余联赛，刚好碰到最后一场淘汰赛：平均年龄不到18岁的学生队，最后3秒落后1分，队内得分王16岁的小宇站在罚球线上，第一罚稳稳命中，第二罚弹框而出，对方抢下篮板耗完时间,比赛结束。
我眼看着小宇蹲在边线的阴影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周围的叔叔阿姨上去劝：“没事啊小伙子，胜败乃兵家常事，下次再来！”还有人打趣：“不就是输了场球嘛，多大点事。”我站在旁边没说话，递了瓶冰矿泉水过去，那一刻突然想到最近被问了很多次的问题：败怎么读？
很多人说这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读bài，指输给对方、不成功嘛，但作为一个看了十几年体育、也跟着朋友跑过马拉松踢过业余联赛的体育写作者，我反倒觉得，“败”这个字的读法，从来都不止一种，你怎么读它，就决定了你能不能跨过它,甚至能不能借着它走到更远的地方。
第一层读法：bài——是砸在心上的实锤，没必要假装不疼
我见过太多人在别人输了的时候劝“别往心里去”，也见过太多输了的人咬着牙说“我没事”，好像承认输了之后的痛苦，是件特别丢人的事，但我一直觉得，“败”的第一层读法，就是老老实实读它的本音bài，先承认它带来的疼，别躲,别装。
去年CBA总决赛，浙江稠州拼到最后还是0:4输给了辽宁，赛后吴前蹲在场地边，球衣领口全被汗浸湿，采访的时候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记者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对队友说的，他憋了半天只说“对不起，我最后那几个三分要是再稳点就好了”，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那时候弹幕里好多人说“吴前别哭啊你已经很棒了”，也有人说“大男人输了就输了哭什么”，可我特别能理解他的哭：一个赛季拼了50多场，打到最后离冠军就差那几步，疼是正常的,哭也不丢人。
我认识一个跑了5年马拉松的王哥，42岁，国企职员，去年为了冲击波士顿马拉松的达标线，准备了整整一年：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周末拉30公里以上的长距离，戒了烟戒了酒，连最爱的火锅都只敢吃清锅，结果去年无锡马拉松，最后3公里他腿突然抽筋，一瘸一拐走到终点，成绩比达标线慢了1分20秒，我在终点碰到他的时候，他把号码布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坐在补给站的地上哭，身边的跑友劝他“没事下次再来”，他抹了把眼泪说：“我知道下次再来，但我现在就是难受不行吗？我准备了一年啊，就差1分多钟，我凭什么不能难过？”
那时候我就特别认同一句话：“输了不疼的人，赢了也不会有多强烈的喜悦。”很多人喜欢把“胜败乃兵家常事”挂在嘴边，好像只要足够豁达，败就不会带来伤害，但这其实是对“败”的逃避，你只有先承认它是真的，疼是真的，遗憾是真的，你才有可能真正面对它，要是连疼都不敢承认，那下次遇到同样的坎，你还是会摔。“败”从来不是什么羞于提起的事，输了之后硬撑着说自己不在乎,才是真的输了。
第二层读法：pò——是藏在笔画里的“迫”，逼着你看见自己的短板
等你熬过了最疼的那阵，“败”的第二层读法就出来了，它读“迫”，是逼迫的迫，逼着你把之前赢球时被掩盖的所有问题，全都摆到台面上,躲都躲不开。
我最先想到的就是2010年莫斯科世乒赛的中国女队，那时候王楠张怡宁刚退役，丁宁刘诗雯两个年轻队员扛大旗，所有人都觉得考比伦杯肯定是囊中之物，结果决赛1:3输给了新加坡，丢了保持了17年的冠军，赛后采访刘诗雯哭到说不出话，丁宁也红着眼圈说“我没顶住压力”，当时很多网友骂她们“丢了国乒的脸”，但后来刘国梁在采访里说，那次输球,比拿十次冠军都有用。
为什么？因为之前女队赢了太多年，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的技术、心理都是世界第一，根本看不到问题：年轻队员打硬仗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足，关键球的处理太保守，这些问题赢球的时候都被冠军的光环盖住了，只有输了的时候，才会明明白白摊在你面前，后来那批队员，丁宁拿了大满贯，刘诗雯拿了五次世界杯冠军，要是没有莫斯科那次“败”，她们可能还要过更久才能意识到自己的短板,说不定还会摔更大的跟头。
我之前所在的公司足球队，踢本地互联网行业联赛，前年一路赢到半决赛，碰到了所有人眼里的“弱队”，我们赛前都觉得随便踢踢就能赢，结果被人打了3个反击，1:2输了，赛后我们一群人在更衣室骂裁判偏，骂运气差，骂对方踢得脏，骂了半小时，队长把比赛录像投到屏幕上，所有人都安静了：我们的边后卫身后被人打了8次空当，中场传球失误率比对方高30%，前锋3个单刀都没进，这些问题我们之前赢球的时候根本没人注意，大家都觉得“我们赢了就说明我们踢得好”，直到输了才发现,我们的防守漏洞大得能塞下一个篮球。
后来我们拉了个复盘会开了3个小时，每个人都指着录像骂自己的问题，边后卫主动加练了两个月的往返跑，中场每天下班都留下来加练200次传球，今年我们再踢联赛，一路赢到了决赛，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队长说：“要是去年没输那一场，我们今年肯定还是拿不了冠军。”
这就是“败”最有价值的地方：它从来不说假话，你赢球的时候，身边全是夸你的人，你自己也会下意识过滤掉自己的缺点，只有输球的时候，所有的问题都赤裸裸摆在你面前，你躲都躲不开，这时候你要是愿意低头看看，愿意改，那这次败就值了，要是你只会找借口，只会怨天尤人,那你这辈子就只能在同一个地方摔无数次。
第三层读法：bǎi——是“摆”，把荣光和不甘都摆上台面，才能轻装上阵
熬过了疼，也找到了问题，败”还有第三层读法：读“摆”，就是把你之前的所有成绩，所有不甘，都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该放下的放下，该记住的记住,才能轻装上阵。
大家都知道乔丹拿了两次三连冠，是篮球之神，但很多人不知道他第一次三连冠之后退役去打棒球，打得特别烂，在小联盟都打不上主力，当时很多媒体嘲笑他“篮球之神打棒球就是个笑话”，后来他复出回到NBA，记者问他那段打棒球的经历对他有什么影响，他说：“那段日子让我明白，我不是什么神，我也会输，也会做不好一件事，之前拿的三个冠军，在棒球场上一点用都没有。”他把之前篮球场上的荣光全放下了，回到公牛之后从零开始,才有了后来的第二个三连冠。
北京冬奥会滑雪冠军苏翊鸣，之前在采访里也提到过自己14岁那年的一场失利：那时候他参加全国自由式滑雪锦标赛，跳台动作失误摔了，连前八都没进，当时很多人说“他还是适合去拍电影，不适合滑雪”，苏翊鸣没有删除那次比赛的视频，反而把它存在自己的手机里，每次训练累到不想动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他说：“我不用把那次失败藏起来，我就把它摆在明面上，提醒我自己还有很多不足，也提醒我自己输的滋味是什么样的。”后来他拿了冬奥会金牌，领奖的时候还说,要谢谢14岁那次摔倒的自己。
我表妹是练跆拳道的，高三的时候要考体育单招，必须拿到二级运动员证才能报名，结果高二那年的省赛，她决赛输了，差一个名次拿证，那次比赛结束之后，她把之前拿的所有少儿比赛的奖状、奖牌都锁到了柜子里，跟我姑姑说：“这些都是之前赢的，没用，等我什么时候拿到省赛的奖牌，什么时候再拿出来。”之后的一年她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体能，晚上下了晚自习还要去道馆练两个小时的腿法，今年省赛她拿了亚军，顺利拿到了二级证，现在已经被武汉体育学院录取了，上次回家她把之前的奖牌都拿出来摆到了书架上，跟新的奖牌放在一起,笑得特别开心。
我一直觉得，“败”不是要你把之前的成绩都否定，也不是要你把不甘都藏在心里烂掉，而是要你把这些东西都摆出来：哪些是值得保留的优势，哪些是需要改的问题，哪些是可以放下的荣誉，哪些是需要记住的教训，都摆得明明白白的，背着荣誉走不动路，背着不甘也走不动路，只有把这些都摆清楚了，你才能轻装上阵,下次才能走得更远。
最后一层读法：bài——是“拜”，拜过所有的输，才配得上想要的赢
等你把前面三层都读透了，你就会发现，“败”的最后一层读法，还是读bài，但意思变成了“拜”，是拜见的拜，也是拜谢的拜：你拜过了所有的输，吃过了所有的苦,才配得上你想要的赢。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梅西，去年卡塔尔世界杯他夺冠封王的时候，多少人哭了？大家哭的不只是他拿了冠军，更是他之前这么多年的输：2014年世界杯决赛输给德国，他盯着大力神杯的那张照片，看哭了多少人；2016年美洲杯决赛输给智利，他一度宣布退出国家队；2018年世界杯输给法国，止步16强，那时候多少人说他“就是个体系球员，拿不了世界杯”。
可就是这些败，这些输，把他的心态磨得越来越稳，去年世界杯决赛，阿根廷加时赛进球之后被法国扳平，换别的球队可能早就慌了，但梅西没有，他站在中圈等着开球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因为他已经输过比这更痛的比赛，他知道只要扛过去，就有机会，最后点球大战赢了的时候，他抱着大力神杯笑，我在屏幕前面哭，我知道这个冠军他等了多少年，也知道他拜过了多少次输,才配得上这个球王的称号。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健身工作室的老板，他之前是省队的举重运动员，三次冲击国家队都落选了，第三次落选的时候他已经23岁，腰还有伤，教练劝他退役找个别的工作吧，他消沉了小半年，后来去考了健身教练证，专门教普通人大重量训练怎么避免受伤，现在他开了三家工作室，很多学员都是之前自己练伤过的，慕名来找他，他跟我说：“我之前特别恨那三次落选，觉得我这么多年的苦都白吃了，现在才觉得，要是没那三次落选，没受过那些伤，我也不知道怎么教别人避坑，现在的日子，可能比我进国家队还要适合我。”
你看，败”从来都不是白来的，你每输一次，就多了解一点自己的边界，多知道一点怎么躲开坑，你拜的输越多，你攒的底气就越足，哪怕最后你没有拿到世俗意义上的“赢”，你在这些败里攒的经验、磨的心态,也足够你过好这辈子。
文章写到这的时候，我又去社区球场转了转，刚好碰到之前输了球哭的小宇，他们队这次又打进了淘汰赛，最后小宇最后一分钟投了个三分绝杀，赢了比赛，他跑过来跟我打招呼，特别得意地说：“哥，我回去练了一个月的罚球，还有最后时刻的防守，这次终于赢了！”
我看着他满头汗的样子笑，突然觉得，我们这辈子，不管是体育赛场还是生活里，谁都逃不开“败”这个字，你怎么读它，就会有什么样的人生，你要是只把它读成失败的败，觉得输了就是天塌了，那它就是你这辈子过不去的坎；你要是能读懂它背后的“迫”、“摆”、“拜”,那它就是你这辈子最值钱的垫脚石。
所以啊，下次再输的时候，别着急躲，别忙着装不在乎，好好读读这个“败”字，读透了，你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了，毕竟，从来没输过的人,也不可能真正赢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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