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陪侄子去杭州参加杭州市青少年游泳U系列赛的U7组预选赛，刚进场馆就看到池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家队速干衣的中年男人，正捏着个哭花了脸的小男孩的脸哄：“泳镜紧了咱就松两扣，等下游的时候你就盯着前面那根蓝线，就当是奥特曼追小怪兽，追上了你今天就能吃两个冰淇淋。” 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经验丰富的基层教练，直到旁边的家长小声说“那就是江碧涛啊，以前拿过世界季军的游泳冠军”，我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手上沾着池水印、裤腿卷到膝盖、晒得黝黑的男人，就是90年代曾经和蒋丞稷、乐靖宜齐名的中国游泳队男子混合泳领军人物，拿过罗马世锦赛铜牌、广岛亚运会金牌的江碧涛。 那天的比赛结束后我找他聊了两个多小时，走出场馆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过去对“优秀运动员”的定义太窄了：拿冠军站领奖台当然值得骄傲，但愿意从聚光灯下走出来，蹲到普通孩子的泳池边，把游泳的乐趣和生存的技能交到普通人手里，其实是另一种更有重量的“体育价值”。
站在世界领奖台的那年，他就埋下了“让普通人会游泳”的种子
和很多退役后选择留专业队带顶尖运动员、或是进体制内做管理的世界冠军不同，江碧涛2005年从八一队退役之后，拒绝了好几个省队的教练邀请，直接跑到杭州开了第一家面向普通孩子的游泳培训馆，当时身边所有的人都不理解：“你一个世界冠军，去教几岁的小孩扑腾水，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江碧涛说他做这个选择的种子，其实在1994年站在广岛亚运会的领奖台上的时候就埋下了。 “我小时候是在湖北的江边长大的，10岁那年我家楼下一个比我小两岁的男孩，偷偷跑到江里游泳溺亡了，他妈妈坐在江边哭了三天，那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后来我进了专业队，去比世锦赛、比亚运会，拿奖牌的时候我会想，我拿了奖，是为国争光，可是我老家还有好多像那个小男孩一样的孩子，连基本的游泳技能都不会，每年夏天都能看到溺水的新闻，我心里就堵得慌。” 1994年罗马世锦赛，江碧涛拿到男子400米个人混合泳铜牌，成为当年中国男子游泳队唯一站上领奖台的男运动员，回国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全部奖金拿出来，给老家的小学捐了一个露天游泳池，还每周抽时间回去给孩子们上免费的游泳课。 我听到这里其实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这些年我们看到的“抓体育”，大多是抓能出成绩的好苗子，体育局选苗子、体校选苗子、专业队选苗子，层层筛选下来，99%的普通孩子其实是被排除在专业体育教育之外的，很多像江碧涛一样的顶尖运动员，习惯了“拼天赋、拼成绩、拼领奖台”的逻辑，很少有人愿意把时间花在“没天赋”的普通孩子身上，但江碧涛偏偏选了这条最难走的路。 他刚开第一个游泳馆的时候，只有15个学员，其中还有3个是怕水的“问题孩子”，别的培训机构不愿意收，家长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江碧涛二话不说就收下了，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场馆擦池子，晚上10点才锁门走，发传单、给家长讲防溺水知识、给孩子做心理疏导，什么活都干，有人调侃他“世界冠军混成了游泳馆打杂的”，他也不生气，笑着说“能多教一个孩子会游泳，打杂也值”。
把“冠军标准”拆到每一个蹬腿动作里，他的泳池里没有“差生”
那天在比赛场哭鼻子的小男孩叫浩浩，是江碧涛场馆里的学员，7岁，去年刚报名的时候怕水怕到什么程度？脚碰到水就哭，家长带他换了三个培训机构，都被教练退了，说“这孩子对水有恐惧，学不了”，后来找到江碧涛这里。 江碧涛没直接让他下水，先是陪着他在池边玩了半个月的水球，每次玩的时候就故意把球扔到离他脚边不远的水里，让他伸手去捞，捞到了就给个小奖励，慢慢的浩浩敢蹚水了，敢站到齐腰深的水里了，江碧涛才给他套上浮漂，教他蹬腿。 “别的教练可能半个月就教完换气了，我花了三个月给他做心理建设，很多人说我慢，我觉得慢没关系啊，我要的不是他游得有多快，是他不怕水，真碰到落水的情况他不慌，能自己浮起来。”江碧涛说，他带孩子有个原则：从来不拿“有没有天赋”评价孩子，只要愿意来学，不管进度多慢，他都收。 我在他的场馆里还看到过一个叫阿明的自闭症孩子，今年12岁，4年前家长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当时孩子话都不会说，一碰到水就尖叫，江碧涛特意去报了特教的培训班，学怎么和自闭症孩子沟通，每次上课的时候都蹲下来和他对视，一个动作重复几百遍，花了整整八个月，阿明终于学会了蛙泳，去年还参加了浙江省特奥会的游泳比赛，拿了50米蛙泳的银牌。 “阿明拿奖那天，他妈妈抱着我哭，说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拿到奖状，以前连门都不敢出，现在每天主动要去游泳馆游泳，你说这种成就感，和我自己拿世界冠军的感觉是一样的，甚至更暖。”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第一句话就问“我们家孩子有没有天赋？能不能拿奖？能不能考级？”，很多培训机构也顺着家长的需求，第一节课就筛选苗子，资质普通的孩子随便教教，资质好的重点培养拿成绩打广告，美其名曰“精英教育”，但江碧涛的做法刚好相反，他的场馆墙上贴的不是自己的获奖照片，而是几十个普通孩子的笑脸：有第一次摘掉浮漂的，有学会踩水的，有第一次游完25米的，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他手写的评语。 我特别认同他说的一句话：“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拿冠军的人才配游泳，普通人学游泳，不需要你游得比专业运动员快，只要你能在水里保护自己，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这就够了，我这儿没有‘差生’，只要愿意下水，都是好孩子。”
被问“拿过世界冠军却教小孩游泳亏不亏”，他的回答打了太多人的脸
聊天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个很多人都问过的问题：“你当年也是站在世界领奖台的人，现在天天和几岁的小孩打交道，身边还有人说你大材小用，你有没有觉得亏过？” 江碧涛给我讲了去年发生的一件事：他场馆里一个10岁的学员，暑假的时候在小区的游泳池玩，看到一个5岁的小孩脚滑掉进了深水区，旁边的大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小孩直接跳下去，用自己学的仰漂姿势拖着小孩游到了岸边，救了那个小孩一命。 “后来家长特意带着孩子给我送锦旗，那个小孩说，江教练你教过我，碰到有人落水不要慌，先保证自己安全，再救人，我当时听了特别感动，我教了这么多年游泳，拿过多少奖牌都记不清了，但是这件事我能记一辈子，你说我亏吗？我当年拿冠军，是给国家争荣誉，现在我教1000个孩子会游泳，其中哪怕有10个孩子在碰到溺水风险的时候能救自己，甚至救别人，这也是另一种荣誉，一点都不比金牌轻。” 现在江碧涛的游泳场馆已经在杭州开了8家，教过的孩子超过3万人，每年夏天他都会组织免费的防溺水公益课，进社区、进学校，给孩子和家长讲落水怎么自救、碰到别人溺水怎么处理，这么多年下来，光公益课就开了200多场，覆盖了十几万人。 我当时听完真的特别感慨，这些年我们的体育产业发展得越来越快，奥运会拿的奖牌越来越多，运动员的流量越来越高，但是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最根本的意义，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健康、获得勇气、获得好好生活的力量，我们有很多优秀的运动员，但是愿意沉到基层做普及的人太少了，大家都愿意做“往上走”的事，拿冠军、带队员拿冠军、出名变现，但是很少有人愿意做“往下扎”的事，给普通孩子上课、做公益科普、教普通人怎么保护自己。 江碧涛说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未来10年能再开20家场馆，教够10万个孩子会游泳，“我自己的冠军奖牌放家里落灰没关系，只要我教的孩子这辈子都不会遭遇溺水的风险，我这半辈子的游泳就算没白练。”
从业18年，他最想劝家长的三句话
聊天的最后，江碧涛说他做了18年的青少年游泳培训，见过太多焦虑的家长，也见过太多被“天赋论”“考级论”劝退的孩子，他特别想给所有想让孩子学体育的家长说三句话： 第一句：“别为了考级逼孩子学游泳，会水比会拿奖重要。” 江碧涛说他碰到过太多家长，一上来就问“多久能考到游泳三级？”“学一年能不能拿比赛名次？”，甚至有家长要求他跳过自救课程，直接教竞速动作，就为了快点考级加分，每次碰到这种家长，他都会直接劝回去：“你要是为了考级拿奖，就去别的培训机构，我这儿首先要教的是落水怎么踩水、被水草缠住怎么挣脱、抽筋了怎么处理，这些东西比游得快10秒都重要，孩子学游泳的第一目标是保命，其次是健康，最后才是成绩，别搞反了。” 第二句：“别拿‘没天赋’否定孩子的运动权利。” 江碧涛说他当年刚进八一队的时候，是队里成绩最差的，教练都说他“混合泳选手里爆发力最差，自由泳选手里耐力最差”，没人觉得他能拿冠军，但是他每天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练了整整6年，终于站到了世界领奖台上。“天赋决定的是你能不能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但是普通孩子学体育，根本不需要到拼天赋的程度，哪怕你的孩子游得比别人慢，哪怕他永远拿不到奖，他也能从游泳里获得好的身体，获得坚持下去的韧性，这些东西比天赋重要一万倍。” 第三句：“体育教给孩子的，永远比课本多。” 江碧涛说他带过的孩子里，有很多以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学了半年游泳之后，敢主动和别人打招呼了，也敢上台发言了；还有很多孩子以前碰到一点挫折就哭，现在知道游不快就多练几次，练得多了自然就快了，抗挫能力强了很多。“课本教给孩子的是知识，体育教给孩子的是韧性、是勇气、是团队合作、是面对失败的心态，这些都是孩子这辈子受用不尽的财富。” 那天离开场馆的时候，浩浩拿着U7组50米蛙泳的小组第三名奖状，跑过来扑到江碧涛怀里，江碧涛掏出自己当年拿亚运会冠军的奖牌，挂到浩浩脖子上，笑着说“你今天比我当年第一次比赛的时候棒多了”，阳光透过场馆的玻璃顶照下来，落在泳池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旁边的小队员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都想摸一摸那枚奖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找“体育精神最好的传承人”，其实最好的传承人从来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而是像江碧涛这样，愿意蹲下来，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普通孩子心里的人，他没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是他托举了万千孩子的未来,这才是体育行业最该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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