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申典启的一条微博,配图是西南某县城傍晚的中心广场：坑洼的水泥地上架着两个掉漆的篮球架，七八个半大孩子光着膀子抢球，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球鞋沾着泥点；旁边的空地上，穿碎花布衫的阿姨们排着队跳广场舞，大爷们蹲在台阶上叼着烟看球，身后的冰粉小车飘着凉丝丝的甜香，整个画面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
申典启在配文里写：“路过广场站了十分钟，有人说这是‘不专业的野路子’，但我看这些孩子的快乐，不比NBA球馆里的少年少。”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这种野球打十年也出不了人才，中国体育就是被这种非专业的氛围耽误了”，也有人反驳“普通人打球就图个开心，难道非要拿奥运金牌才算体育？”
我盯着这条微博看了好久,太有共鸣了，3年前我辞了杭州体育公司的工作，回了老家浙江金华下面的县级市永康做青少年篮球培训，这三年见了太多类似的场景，也慢慢想通了一件事：我们之前对“体育”的定义，实在太窄了。
别嫌“野球场不专业”，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后卫是从菜市场门口打出来的
去年夏天我馆里来了个试训的小孩,叫阿浩，12岁，个子比同龄孩子矮半头，穿洗得发白的回力帆布鞋，牛仔裤膝盖上还补了个补丁，站在一群穿限量款球鞋、全套国家队训练服的小孩中间特别扎眼。
一开始我以为是家长带过来体验的,结果他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怯生生过来问我：“叔叔，我能不能上去打一会儿？”我给他找了个旧篮球，让他跟着U12的组打3v3，结果这孩子一拿球我就愣住了：变向的速率快得惊人，连续两个胯下就能把防守人晃开，上篮的时候还会找对抗，打了十分钟，他一个人得的分比对面三个孩子加起来还多。
休息的时候我问他,你之前在哪练的球？他挠挠头说，没练过，他爸在菜市场卖猪肉，门口有块半亩大的水泥地，是菜市场平时卸货用的，旁边五金店的老板自己焊了个篮筐钉在墙上，比标准框矮十公分，他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就去那打球，打到路灯亮了他妈喊他回家吃饭才走。“地上有时候会落菜叶子还有洒的水，我运球的时候得躲着，慢慢的转身就变快了。”他说得特别认真，我听得鼻子有点酸。
那些报了一年三万块精英班的孩子,练了一年变向还会磕到自己的腿，阿浩在菜市场的烂泥地上打了两年，球感比那些孩子好出一大截，去年秋天金华市办青少年篮球联赛，阿浩作为我们队的首发后卫参赛，拿了U12组的得分王，领奖的时候他爸穿着卖猪肉的油布围裙就冲上来了，兜里揣着个热乎的煮鸡蛋，塞到阿浩手里说“儿子真棒，回家给你炖整扇排骨”，台下的家长都笑了，我站在旁边差点掉眼泪。
我之前在杭州的高端球馆待过,见过太多家长拿着“培养职业球员”的标准要求孩子，几岁要练力量、几岁要练战术，算得清清楚楚，孩子打输了球家长比教练还急，当场就骂孩子“我给你花这么多钱你就打成这样？”但阿浩打球从来没有压力，他就是喜欢，哪怕没人教，哪怕篮筐是歪的，哪怕穿几十块的帆布鞋，他站在球场上的眼神都亮得发光。
我经常跟身边的同行说,别总说中国体育选材面窄，我们的选材面一点都不窄，只是我们总把眼睛盯在一二线城市的高端场馆里，盯在付得起几万块培训费的中产家庭里，忘了县城、乡镇、菜市场门口、晒谷场上，还有成千上万像阿浩这样的孩子，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少，天赋一点都不差，只是缺一个被看见的机会而已。
“一年花十万练体育”的精英叙事，骗了多少普通家庭
刚回永康做培训的时候,有同行劝我：“你要做高端路线，一节课收个两三百，主打‘外教私教’‘职业队出身教练’，赚得比现在多得多。”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们现在的培训班，一节课30块钱，暑假班两个月1200，要是家里条件实在困难的，免费来学也没关系。
我见过太多被“体育是高端投资”的话术吓退的普通家庭，去年有个奶奶带着孙子过来问价格，听说暑假班1200，拉着孩子就要走，说“太贵了，我们家没这个钱”，我问了才知道，孩子爸妈在外省打工，奶奶在老家带他，孩子特别喜欢打篮球，每天放学就蹲在我们场馆外面看，看了快半个月，我当时就跟奶奶说，让孩子免费来学，不用钱，只要他愿意来就行，现在那孩子已经练了一年了，上次打镇上的比赛还拿了最佳新人。
现在网上聊体育,动不动就是“马术一年二十万”“滑雪一套装备几万块”“私教课一节五百”，搞得好像普通人不配搞体育一样，但实际上，体育的门槛从来都没那么高，我们场馆旁边有个收废品的张叔，今年48岁，每天下午收完废品，就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脱了外套就上来打半小时球，他连专门的球鞋都没有，穿的是干活的胶鞋，但是每次投进三分都要叉着腰吼一声，比那些拿了市赛冠军的小孩还开心，他总跟我说：“我一天蹬三轮车腰都快断了，打半小时球出出汗，比去按摩店舒服多了。”上次我们馆里办业余篮球赛，张叔还报了名，跟几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组队，最后拿了第四名，奖品是四箱矿泉水，他抱着水乐了半天，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拿比赛奖品，这水我要带回家给我孙子喝”。
我之前在杭州碰到过一个家长,家里开工厂的，每年给孩子花12万报外教私教课，孩子穿的球鞋全是限量款，护具都是NBA球星同款，但是一打起对抗就躲，输了球就坐在地上哭，家长还在旁边说“我们家孩子就是太善良，不想跟别人抢”，后来那孩子练了一年就不想打了，说没意思，家长又给转去学马术了。
我做培训这三年,越来越觉得，对于99%的普通家庭来说，体育根本就不是什么“阶层跃升的渠道”，也不是什么“高端教育投资”，就是给孩子找个地方撒野，练个好身体，交几个朋友，不用非得打职业，不用非得拿奖牌，哪怕以后长大了，工作累了能约上朋友打打球出出汗，心情不好的时候跑两圈发泄一下，这就够了，那些动辄鼓吹“体育要从小砸钱”的人，要么是根本不懂体育，要么就是想赚你的培训费，你穿几千块的AJ投进的三分，和张叔穿胶鞋投进的三分，快乐是一模一样的，你在NBA级别的球馆里跑的步，和县城广场上吹着晚风跑的步，爽感也没有任何区别。
中国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国家队的领奖台，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申典启那条微博的评论区,有个高赞评论说：“这种瞎玩有什么用？又拿不到奖牌，中国体育就是因为这种群众基础才上不去。”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真的有点生气，难道体育的意义就只有拿奖牌吗？
我奶奶今年72岁,前几年膝盖出了问题，下楼都费劲，医生让她多活动，她就跟着小区里的阿姨们学打柔力球，每天早上打一个小时，打了两年，现在膝盖不疼了，爬楼梯比我还快，去年还去参加了市里的老年人柔力球比赛，拿了个三等奖，奖品是一床夏凉被，她回来给全家人炫耀了半个月，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奖，老了老了还拿了个体育奖”，我奶奶连小学都没毕业，根本不知道什么“奥运精神”“更高更快更强”，她就知道打打球身体好，跟老姐妹一起玩开心，你能说她这不是体育吗？
我堂哥之前在杭州做程序员,经常熬夜加班，996是常态，30岁不到就有脂肪肝、高血压，去年辞职回了老家，每天晚上绕着公园跑三公里，跑了一年，瘦了20斤，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了，他跟我说：“我以前觉得体育就是电视里看别人比赛，跟我没关系，现在才知道，自己跑两步出出汗，比吃什么保健品都有用。”
还有前两年火遍全国的贵州村BA,参赛的队员都是本地的农民、理发师、老师、外卖员，裁判是镇上的小学老师，奖品是黄牛、香猪、大米，没有赞助商，没有天价门票，但是现场坐得满满当当，连房顶和树杈上都站满了观众，为什么大家都爱看？因为那就是普通人的比赛啊，没有什么专业不专业，大家就是图个开心。
我们之前总把体育“神化”，觉得体育就是专业运动员的事，就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但是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本质，就是人类的游戏啊，你下班之后跑两公里，周末跟朋友打一下午球，阿姨们晚上跳的广场舞，大爷们在公园下的象棋，小孩在广场滑的滑板，这些全都是体育，评价一个国家是不是体育强国，从来都不是看奥运金牌榜排第几，是看普通人有没有地方运动，有没有时间运动，愿不愿意运动，你金牌拿得再多，普通人都坐在家里刷手机，年纪轻轻一身毛病，那也不叫体育强国；你金牌拿得少一点，但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打球的小孩，跑步的年轻人，跳广场舞的老人，每个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健康，那才是真的体育强国。
别再吐槽“群众体育搞不好”，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门槛降下来，再降下来
这两年总有人问我,你在县城做培训，赚不到什么大钱，图什么？我每次都跟他们说，我图的就是能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花多少钱就能打上球。
我们馆里周末都是免费开放的,不管是不是我们的学员，都可以进来打球，我们还定期去下面的乡镇小学做公益课，给孩子们送篮球，教他们基本的动作，去年我们去下面的一个山村小学，整个学校才27个学生，之前只有一个磨破皮的旧篮球，篮筐是钉在墙上的，篮板都裂了缝，我们教了他们一下午，孩子们玩得满头大汗，脸都晒红了也不肯休息，校长跟我们说，之前孩子们放学了就到处乱跑，要么就蹲在家里玩手机，现在每天放学都要打半小时球再回家，上课注意力都集中了不少。
还有个小女孩,之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我们去了几次之后，她慢慢爱上了打篮球，现在已经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了，每次我们去都主动跑过来问动作，整个人开朗了好多。
我一直觉得,我们做体育行业的人，别总想着赚快钱，别总盯着那一小撮高消费群体，多看看普通人的需求：能不能把场馆的收费降一点？能不能多搞点免费的公益活动？能不能给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多一点机会？现在很多县城的体育场都免费开放了，一到晚上全是出来运动的人，我觉得这比办多少 professional （专业）的商业赛事都有用。
回到最开始申典启的那条微博,他最后写：“很多人总说中国体育不行，但是你到县城的广场上站十分钟，看着这么多人发自内心地热爱运动，你就知道中国体育的底气在哪。”我特别认同这句话。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阿浩在菜市场门口拍的旧篮球，属于张叔穿胶鞋投进的三分，属于我奶奶手里的柔力球，属于村BA球场上农民球员跑出来的汗，属于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
以后我还会继续在县城做我的篮球培训,说不定哪天我们这里就能走出一个职业球员，就算走不出来也没关系，至少这些孩子会有个好身体，有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不开心的时候能打打球发泄，无聊的时候能约上朋友出出汗，这就够了，毕竟，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赢，而是“我参与，我快乐，我健康”啊。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