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职业合同的野球局，藏着最朴素的“和”的逻辑
我认识的球友老周,开了10年水果店，3年前胖到200斤，高血压压到180，医生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再不运动就要中风，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家附近的球场，穿个塑料拖鞋，拎着个10块钱从批发市场淘来的破皮球，站在场边看了半个月，没人愿意带他玩——毕竟3v3的场子，加个跑两步就喘、传个球能砸到队友头的新手，基本等于少打半个人。
直到退休的王大爷注意到他,每次组队都喊他：“小周过来凑个数，输了算我的。”一开始队里的年轻人都不耐烦，老周上篮能把球扔到篮板外，防守漏人是家常便饭，有人私下跟王大爷抱怨“带他玩纯纯浪费时间”，王大爷直接怼回去：“谁不是从菜鸡练过来的？你要是嫌他菜，你就自己一个人打去。”从那之后老周每天早上6点就泡在球场，运球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投篮投到手腕肿，3个月瘦了25斤，现在已经是小区球场有名的“助攻王”，拿到球总能精准塞到最舒服的位置，谁跟他一队都觉得省心。
现在老周每天关了水果店,都会拎着一兜子卖剩下的草莓、西瓜去球场，谁打累了都能随手拿，去年小区联赛决赛最后5秒，老周抢到篮板传给队里的高二学生小宇，小宇投进绝杀赢了比赛，领奖的时候老周直接把奖杯塞到小宇怀里：“我这个年纪打球就是凑个热闹，你小伙子以后还要打，这个给你当纪念，以后考个好大学，带着奖杯去学校炫耀。”
我之前总听人说“体育的本质是胜负”，但在这些没有奖金、没有聚光灯的野球局里，我看到的体育本质是“和”：是不同年龄、不同职业、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因为同一个爱好凑到一起，没有上下级的尊卑，没有生意场的利益算计，你是身价千万的老板也好，是送快递的小哥也罢，只要你愿意跑、愿意传球、不耍阴招，大家就认你，老周总说，他现在血压稳定了，朋友也多了，以前开水果店天天守着摊子闷得慌，现在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班去打球，“哪怕输了也开心，一群人吵吵闹闹的，比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强一万倍”。
这就是普通群众体育最朴素的“和”的逻辑：我们凑到一起不是为了把谁踩在脚下，是为了找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出出汗、聊聊天，把工作生活里的烦心事都随着汗水排出去，这种不带功利的联结，比赢一百场球都珍贵。
那些烙着个人印记的“的”字故事，才是体育最鲜活的注脚
去年我采访过跑马拉松的张姨,58岁，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深圳工作，前几年她一个人在家闷出了轻度抑郁症，天天坐在阳台上发呆，饭都懒得做，后来小区跑团的人拉她去跑步，一开始她跑100米都喘得要蹲下来，跑了一周就想放弃，是跑团的人每天早上在楼下等她，陪着她慢慢走，从1公里到3公里，再到10公里，去年她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半程马拉松。
完赛那天她给我看她的号码布,背后用马克笔写着她老伴的名字，她说：“以前我们俩年轻的时候，他总说要带我去全国各地玩，那时候没钱没时间，现在我有钱有时间了，他却不在了，我现在每跑一个地方的马拉松，就相当于带着他去旅游了，这个号码布我要攒着，以后给我孙子看，说奶奶50多岁还能跑21公里，让他以后遇到什么难事都别轻易放弃。”那次半马她的完赛时间是2小时58分，比关门时间只早了2分钟，脚上磨了三个大水泡，但是她拿着完赛奖牌笑的时候，比我见过的任何冠军都耀眼。
上个月我去豫东的一所乡村小学采访,体育老师李亮是本地人，师范大学体育系毕业，本来可以留在郑州的重点中学当老师，但是他偏要回村教书：“我小时候就喜欢打篮球，那时候村里连个篮筐都没有，我拿个橡皮球往墙上扔，扔了好几年，我现在回来，就是想让村里的孩子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他每个月一半的工资都拿来给孩子们买体育用品，一开始没有篮球场，他找了两块旧木板钉成篮筐，架在学校的老槐树上，孩子们每天放学就围着那个树打篮球，有的孩子穿的鞋是捡哥哥姐姐的，鞋头都磨破了，跑起来鞋底啪嗒啪嗒响，但是没人在意。
去年他们去县里打小学生篮球联赛,别的学校的孩子都穿专业的篮球鞋、定制的队服，他们队的孩子有的还穿着布鞋，但是拼得比谁都凶，最后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县里的领导问12岁的队长小浩有什么愿望，小浩举着自己那双破了洞的运动鞋说：“我想要一双新的篮球鞋，还有我以后要打CBA，拿冠军。”台下的人都在鼓掌，我坐在旁边鼻子发酸，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体育从来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人的：你可以为了走出抑郁症跑马拉松，可以为了村里孩子的篮球梦回村当老师，可以穿着破了洞的鞋在土操场上做CBA的梦，这些带着“我的”“你的”“他的”专属印记的故事，才是体育最鲜活的注脚，比任何世界纪录都更有力量。
别让胜负欲绑架了体育，“和的”才是群众体育的终极答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身边的体育慢慢变了味：打个野球为了赢下黑脚、故意撞人，跑个马拉松为了几百块的奖金套牌、抄近道，甚至家长带孩子参加个少儿游泳比赛，输了就当众骂孩子“我花那么多钱给你报班，你就给我拿个倒数”，我们总在喊“体育强国”，但很多人似乎忘了，体育强国的基础，从来不是少数几个冠军拿了多少奖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愿意参与到体育里来，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
去年我去看社区的羽毛球赛,决赛是两个打了十几年球的老对手，52岁的老张和61岁的老王，打到第二局局点的时候，老王突然腿抽筋了，站都站不住，老张本来只要拿下这一分就能拿冠军，结果他直接把拍子扔到地上，冲过去给老王按腿，边按边说：“不打了不打了，咱们俩打了十几年，谁赢谁输早就不重要了，你腿要是出事，以后没人陪我打球我找谁去？”最后裁判当场判定两个人并列第一，领奖的时候两个人勾着肩举着奖杯，笑得比单独拿冠军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我们发展群众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练成专业运动员，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在运动里收获健康、朋友和快乐。“和的”两个字，拆开来看，“和”是体育的内核，是人和人之间的善意、联结、共情，是我们参与运动的初衷：我们是为了和朋友相聚，为了认识更多同好，为了更融洽的社区氛围才走到一起；“的”是体育的外延，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坚持、专属记忆，是你为了减肥跑的每一步，是你投进第一个三分球的喜悦，是你带着亲人的愿望跑完的马拉松，这些只属于你的细碎感受，才是体育能带给你的最珍贵的礼物。
上周我再去小区球场的时候,之前脚扭了的陈叔已经好了，正在球场上跑得起劲，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拎了一大盒自己家做的酱牛肉给大家分，所有人围坐在场边，边吃边聊下周的半决赛怎么打，没人提上次的比赛谁占优势谁更有可能赢，只说打完球一起去吃烧烤喝冰啤，风一吹，球场边的梧桐叶沙沙响，有人投了个三不沾，大家哄堂大笑，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奖金，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和属于每个人的细碎快乐，这就是“和的”体育，是属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体育，更是中国体育最扎实、最动人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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