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收拾完放了10年的旧球包,我在朋友圈发了张球衣照片:洗得发灰的白色7号球衣,领口还留着我16岁那年缝的蓝色小篮球补丁,配文只有五个字“7号退役了”,没过半小时评论区就炸了,以前的队友发了十几个哭的表情,省队的教练私信我“想好了?”,还有以前打街球认识的球友调侃“以后野球场还能约你不?”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敲了句“约啊,就是我以后可能穿裙子来打”。
说起来好像突然,但这个决定我其实琢磨了快一年,14岁被班主任塞进女篮队到26岁,这12年我人生的大部分标签都和“7号”“篮球运动员”绑定,今天终于敢把这身球衣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好好和过去的自己说声再见。
从野球场捡来的“7号”,我把篮球当活了12年的老熟人
我和篮球的缘分说起来特别偶然,14岁那年我身高突然窜到1米72,比班里的男生还高小半头,班主任抱着“别浪费个子”的心态,直接把我扔去了校女篮队,那时候我连运球都不会,第一次打队内对抗赛,刚跑两步就踩在自己的鞋带摔了个狗吃屎,膝盖磕破流了半腿血,我蹲在场边抹眼泪,队里的师姐走过来扔给我一瓶冰可乐,递了件洗得发白的7号球衣给我:“哭啥,这是我之前的号码,沾了3次市赛冠军的运,以后给你穿,摔几次就会打了。”
那件7号球衣我一穿就是12年,我到现在都记得16岁打省中学生联赛的那场决赛,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1分,队友把球传到我手里,我脑子一片空白,跳起来就把球扔了出去,球擦着篮筐滚进去的时候,全场的喊声快把体育馆的顶掀了,我抱着师姐哭,球衣领口蹭的全是我的眼泪和鼻涕,那时候我偷偷在日记本里写:我这辈子都要穿着7号球衣打球,要进国家队,要拿亚运会金牌,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打篮球的姑娘叫7号。
后来我进了省三人篮球梯队,日子一下子就变成了“球馆-宿舍-食堂”三点一线,夏天的球馆没有空调,我练一下午运球,脱下来的球衣能拧出小半瓶汗水,手心磨的水泡破了粘在球皮上,撕的时候疼得我倒抽凉气也不敢停;冬天球馆里零下几度,我手上长的冻疮裂了口子,运球的时候血沾在球上滑得抓不住,教练给我递冻疮膏的时候还骂我“笨死了,不会戴手套练?”转头就给全队都买了加绒的训练手套,那时候我妈总劝我“女孩子家这么苦干嘛,不如回来读书考个师范”,我每次都嘴硬怼回去“我还要拿全国冠军呢”,挂了电话就摸着膝盖上的旧伤咬着牙接着跑圈。
那时候我总觉得,篮球是我要拼一辈子的事业,只要我足够拼,就一定能拿到想要的结果,直到现在我也不觉得那时候的想法幼稚,人在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能有一件愿意拼尽全力的事,本身就是特别幸运的事,我见过太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而我14岁就遇到了篮球,光是这一点,我就比大部分人都幸运。
那些没投进的绝杀、没拿到的奖牌,是我运动员生涯里最亮的补丁
运动员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赢球的高光,更多的是输球的遗憾和受伤的狼狈,我这辈子最忘不了的是2021年全运会预选赛的最后一场,我们打上海队,赢了就能进决赛圈,最后10秒我们还落后1分,队友把球传给我,我突破到篮下起跳的瞬间,被对方的内线盖了下来,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我站在场上脑子一片空白,蹲下来把7号球衣蒙在脸上哭,哭到球衣领口全湿了也不敢抬头,我怕看见教练失望的眼神,怕看见队友红了的眼眶。
那天教练没说一句怪我的话,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塞给我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那是我每次赢球才会吃的奖励,他说“哭啥,球没投进下次再投,机会多的是”,但我那时候知道,我能等,我的膝盖等不了了,2022年打全国三人篮球超级联赛的时候,我跳起来抢篮板落地踩在对方脚上,当场就疼得站不起来,去医院拍片子是脚踝撕脱性骨折,医生说至少要休半年,而且以后不能再做剧烈的弹跳动作。
我躺在床上养伤的那三个月,我妈天天坐在我床边抹眼泪,说“要不咱不打了?你看你这一身伤,以后老了怎么办”,我那时候还嘴硬,说“等我好了还要打,我还没拿过全国冠军呢”,但其实我自己偷偷查过我的体检报告,膝盖的磨损程度已经相当于40岁的中年人,医生说如果继续高强度训练,再过五年我可能连上下楼都疼,那段时间我翻了好多以前的比赛视频,看着看着就掉眼泪,我不是怕疼,我是怕我拼尽全力,也到不了我想要的那个终点。
后来我慢慢想通了,其实很多人对运动员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只有拿金牌的才是成功的运动员,只有打到打不动了才叫不辜负,但真的走了这一遭我才明白,那些没投进的绝杀、没拿到的奖牌、养伤时熬的那些夜,才是我运动员生涯里最珍贵的东西,我爱过篮球,为它拼过12年,哪怕最后没有拿到最想要的那块金牌,我也没有对不起自己,更没有对不起篮球,赢当然很重要,但比赢更重要的是,你为了赢拼尽全力的那段日子,会变成你骨头里的劲,跟着你一辈子。
我不是认输了,是想换个身份接着爱篮球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退役,是去年冬天我跟着球队去山区支教的那次,我们去了贵州一个偏远的小学,给那里的小孩上篮球课,有个10岁的小姑娘,穿了双破了洞的帆布鞋,运球运得特别稳,投10个三分能进7个,休息的时候她拽着我的球衣衣角问我:“姐姐,你身上这件带号码的衣服好漂亮,我以后也能穿这样的衣服打比赛吗?”我看着她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突然就愣住了。
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之前总把“拿全国冠军”当成我和篮球唯一的联结,但其实我和篮球的关系,从来不止这一种可能,我以前是在球场上跑的那个7号,以后我可以是教小孩运球的老师,可以是在观众席喊加油的观众,可以是给基层球队做后勤的志愿者,对篮球的爱从来不是只有“上场打球”这一种表达方式。
从贵州回来之后我回了趟家,翻到我爸偷偷做的相册,里面贴满了我从小到大打比赛的照片,从14岁第一次拿市赛季军的合影,到2021年全运会预选赛输球之后蹲在场边哭的背影,每一张下面我爸都写了小字,最后一页是他写的一句话:“我姑娘永远是我心里的冠军,不管打不打球,你都是最棒的。”那天我抱着相册哭了好久,我突然发现,我爸妈从来没有要求我一定要拿金牌,他们只希望我平平安安的,我之前拼了那么久,反而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的感受。
很多人听说我要退役都问我“你是不是认输了?”我每次都笑着摇头,我不是认输,我只是和自己和解了,我承认我没有天赋打到国家队,承认我拼尽全力也拿不到全国冠军,但这并不丢⼈,我花了12年的时间,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了最好,现在换一条路走,不是放弃,是我想给我的人生多一点别的可能,也想给篮球多一点别的温度。
脱下球衣的第一天,我终于敢穿小裙子逛球场了
退役通知批下来的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商场买了条白色的连衣裙,配了双小白鞋,过去12年我衣柜里全是运动服和球衣,连一条超过膝盖的裙子都没有,以前总觉得穿裙子不方便打球,也怕别人说“你一个运动员穿什么裙子”,那天我穿着裙子去以前常去的野球场,以前认识的球友看见我都惊了,说“你居然穿裙子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那天还跟他们打了半场,不敢跑太猛,站在三分线外投了5个球进了4个,赢了他们一顿烧烤,特别开心。
现在我已经回了老家的中学当篮球老师,还开了个免费的篮球训练营,专门收那些喜欢打球但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我把那件穿了12年的7号球衣裱起来挂在训练营的墙上,跟来上课的小孩说,这个号码每周评一次,谁训练最拼、打球最团结,就可以穿一周这件7号球衣,上周有个小丫头穿着这件球衣打小学联赛,拿了冠军,拍了张照片给我,她举着奖杯笑的样子,和我16岁第一次拿市赛冠军的时候一模一样。
最近总有人问我“退役了你后悔吗?”我每次都特别肯定地说不后悔,我打了12年篮球,拿过7次市级冠军、2次省级冠军,见过凌晨四点的球馆,也尝过输球的滋味,认识了一群可以背靠背交命的队友,这些经历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我以前总觉得,脱下球衣就是和篮球告别,现在才明白,我从来不是告别篮球,我只是告别了“运动员”这个身份,以后的日子,我会带着这12年攒的劲,接着和篮球走下去。
其实不止是运动员,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一件“印着号码的球衣”,可能是你读了很多年的专业,可能是你做了很多年的工作,可能是你爱了很多年的人,我们总被教育要“坚持到底”“不能半途而废”,但很多时候,承认自己走不动这条路了,换个方向,不是怂,也不是失败,是另一种勇敢,就像我穿了12年的7号球衣,现在挂在训练营的墙上,它从来没有退役,只是换了个肩膀,接着往前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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