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杭州看全国田径冠军赛,男子100米决赛冲线的那一刻，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冠军的名字，大屏幕上跳出来的9秒83的成绩，配着漫天飘的金色彩带，“摘金夺银”的兴奋劲顺着看台的台阶往下淌，连我这个坐最后一排的人都攥着矿泉水瓶喊得嗓子哑，散场的时候我旁边坐的一个穿马拉松比赛服的大哥跟我搭话，说他跑了12年马拉松，最好成绩3小时02分，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专业赛事的领奖台上，但是每次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都觉得自己拿了金牌。 那天我在回去的高铁上想了很久，我们从小到大看体育比赛，听得最多的四个字就是“摘金夺银”，仿佛体育的全部意义就浓缩在领奖台的那三块奖牌里，升国旗奏国歌当然值得骄傲，可是摘金夺银之外，体育的光芒难道就不存在了吗？
别让“摘金夺银”，变成衡量体育价值的唯一标尺
我小时候看奥运会,每次看到中国运动员拿金牌就跟着哭，要是看到拿了银牌铜牌，甚至没进决赛，就会跟着惋惜，觉得“可惜了，这么多年白练了”，这种认知持续了很多年，直到我大学的时候参加学校的运动会，报了1500米，才被狠狠打脸。 那时候我是个标准的宅女，800米测试都要靠走才能完赛，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报了1500米，报完名就后悔了，但是架不住室友的鼓励，硬着头皮练了两个月，每天晚上绕着操场跑三圈，从一开始跑半圈就喘得要晕倒，到最后能慢悠悠跑完1500米不歇气，比赛那天我站在起跑线上，腿都在抖，发令枪响之后我就落在最后，跑最后一圈的时候我感觉肺都要炸了，耳边全是我们班同学喊我名字的声音，我咬着牙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瘫在了地上，室友冲过来给我递水递巧克力，说我跑了第五名，连个鼓励奖都没有，但是那天我坐在操场的草坪上，吹着晚风喝着冰可乐，心里的满足感比我当年拿了一等奖学金还强烈，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体育的快乐，根本不需要奖牌来证明。 后来做体育行业的写作，接触了很多专业运动员，我才知道，能站在顶级赛事领奖台上的人，真的是万里挑一，就拿我去年采访过的省队体操队教练来说，他说他们队每年招20个小孩，练到18岁还能留在队里的最多2个，能进国家队的更是凤毛麟角，剩下的孩子，要么因为伤病退役，要么因为成绩上不去转行了，难道这些没拿到金牌的孩子，这么多年的训练就没有意义吗？ 前两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刘诗雯和许昕的混双拿了银牌，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说“两个人丢了中国的脸”，我当时看着那些评论特别难受，刘诗雯打了十几年乒乓球，满身的伤，就因为没拿到金牌，所有的努力都被否定了？这根本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我们总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是真到了赛场上，很多人眼里就只剩了“摘金夺银”四个字，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罪人，这种单一的评价标准，早就把体育本来的意义扭曲了。
那些没站上领奖台的人，一样在书写“摘金夺银”的人生
去年我去老家的市体校做专题采访,认识了17岁的小楠，她是举重队的，练了6年，最好成绩是省运会女子59公斤级第四名，差3公斤就能拿到铜牌，去年冬天她训练的时候腰伤复发，医生说她不能再练大重量了，只能退役，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体校门口的小卖部旁边吃冰棍，手上的茧子厚得像砂纸，后背还贴着膏药。 她跟我说，刚知道自己不能练的时候，躲在宿舍哭了三天，觉得自己这6年白熬了，每天早上5点起来出操，练到晚上10点才能回宿舍，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过年都很少回家，到最后连个奖牌都没拿到，太亏了。 退役之后她去了家附近的少儿体能馆当教练，专门教6到12岁的小朋友练基础力量，纠正动作，上个月她发了个朋友圈，照片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一张学校运动会立定跳远的一等奖奖状，对着镜头笑得牙都露出来了，小楠配的文案是：“我的第一枚‘金牌’，比我之前想拿的那块还沉。” 我评论问她怎么回事，她跟我说，这个小姑娘之前特别胆小，体弱多病，跑两步就摔，家长送来的时候说就想让孩子练练体能，小楠带了她8个月，从最基础的高抬腿教起，小姑娘每次练累了要哭的时候，小楠就给她看自己以前训练的视频，跟她说“你看姐姐以前举那么重的杠铃都不哭，你再坚持一下就赢啦”，后来小姑娘学校开运动会，报了立定跳远，拿了年级第一，跑过来把奖状塞到小楠手里的时候，小楠说她当时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我之前总觉得，只有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才叫摘金夺银，现在才知道，原来能帮别人变得更好，也是拿金牌啊。” 类似的故事我还见过好多，我家楼下的王大爷今年69岁，5年前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还有早期糖尿病，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就去家附近的游泳馆学游泳，一开始带着游泳圈都不敢下水，喝了好几口水，现在每天早上都游1000米，游了5年，血压血糖都控制住了，上次去参加市里的老年游泳比赛，100米蛙泳他游了倒数第一，拿了个参与奖的毛巾，他回来跟我们炫耀了快一个月，说“我这比拿奥运金牌还值，我这金牌是给自己赚的，好身体比啥都强”。 还有东京奥运会上46岁的卢森堡乒乓球选手倪夏莲，打了五届奥运会，最好成绩是16强，从来没拿过奖牌，但是每次上场她都笑得特别开心，输了球也会给对手鼓掌，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她说：“我打球就是因为我喜欢，我46岁还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已经赢了20岁的我自己，我就是自己的冠军。” 你看，摘金夺银从来不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也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算数，你第一次跑完3公里，你减肥成功瘦了20斤，你教的小朋友拿了学校的运动奖状，你把自己的身体练得健健康康，这些都是属于你自己的“金牌”，你的人生赛场，你自己就是裁判，不需要别人给你颁奖。
别让“摘金夺银”的执念，毁了体育本来的温度
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家长送7岁的儿子去学网球,见教练第一句话就问：“我家孩子要是好好练，多久能拿全国冠军？要是18岁之前拿不到，我们就不学了，浪费时间，不如去学奥数。”教练当时愣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样的家长真的不少，他们送孩子去学体育，从来不是因为孩子喜欢，而是想走捷径，要么是为了拿奖牌升学加分，要么是想当职业运动员赚大钱，要是看不到“摘金夺银”的希望，立马就叫停，我同事的儿子小宇就是这样，今年10岁，特别喜欢踢足球，每天放学都在小区的操场上踢到满头大汗，之前去市足校试训，教练说孩子有天赋，但是职业足球的淘汰率太高了，一百个孩子里最多能出来一个踢上职业联赛的，能不能拿奖牌更是说不准，我同事回家就不让小宇踢了，说“又拿不了金牌踢什么，有那时间多做两套卷子不好吗”，我上次在小区碰到小宇，他背着书包站在操场边上看别的小朋友踢球，眼睛直勾勾的，看见我过来跟我说：“阿姨，我现在周末要上三个补习班，好久没踢球了。”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难受。 比家长的功利更可怕的是网友的网暴，这几年只要有国际赛事，只要中国运动员没拿金牌，评论区一定有骂声，“丢中国人的脸”“练了这么多年练到狗身上去了”“趁早退役别占位置”，去年亚运会吴艳妮因为抢跑被取消成绩，网上的骂声翻了好几页，连她的家人都被人肉骚扰，我就想问，这些人到底是喜欢体育，还是喜欢“赢”带来的虚荣心？ 还有的地方搞体育，只盯着专业赛事的奖牌榜，花几千万办大型赛事，但是辖区里的小区连个像样的健身器材都没有，学校的操场周末不对外开放，想打球找不到场地，想跑步只能在马路上吸尾气，群众体育的投入连专业赛事的零头都不到，这种“唯奖牌论”的体育，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体育是什么？体育是能让你在难过的时候跑两圈就把坏情绪发泄出去的出口，是能让你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的桥梁，是能让你拥有健康身体和强大意志的武器，它从来不是只有“摘金夺银”这一个用途，要是把拿奖牌当成体育的唯一目的，那我们就彻底弄丢了体育本来的温度。
真正的体育，是人人都能“摘金夺银”的赛场
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大家对体育的认知慢慢变了，不再只盯着领奖台的几块奖牌了，周末去公园，能看到好多人夜跑、骑行，玩飞盘、腰旗橄榄球的年轻人一堆一堆的，社区也经常搞运动会，什么跳绳比赛、拔河比赛、亲子跑，参与的人特别多，不管输赢，大家都笑得特别开心。 我现在每周三周五下班都去球馆打羽毛球，水平特别菜，连发球都经常发不过网，每次和球友打都输，但是我特别开心，打完球出一身汗，和大家坐下来喝瓶冰汽水，聊聊工作上的烦心事，什么压力都没了，我经常跟朋友说，我每周来打两次球，就相当于拿了两枚金牌，这金牌买都买不来。 上个月我去四川凉山的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那里的条件特别差，没有正经的操场，两个老师用木板钉了个乒乓球台，用砖头当球网，孩子们下课就围着球台打，球拍都掉皮了，但是每个人都打得特别起劲，有个叫阿明的小男孩，今年9岁，打球打得特别好，他跟我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市里打一次乒乓球比赛，拿个奖状回来给奶奶看，我当时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觉得他的这个梦想，比很多职业运动员的奥运金牌梦还珍贵。 其实我们想要的体育，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它不应该是少数天才运动员的专属赛场，而应该是属于每个人的舞台，你不需要跑得快跳得高，不需要拿奖牌拿冠军，只要你愿意动起来，愿意挑战自己，愿意在运动里收获快乐和健康，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金牌。
我们当然要为那些在国际赛场上摘金夺银的运动员欢呼,他们是国家的骄傲，他们的努力和付出值得所有的掌声，但是我们也不该忘了，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是小区操场上踢到满头大汗的孩子，是公园里夜跑的上班族，是游泳馆里游得慢悠悠的老人，是每个愿意动起来的你我，我们不必非要拿到别人眼里的奖牌，不必非要符合世俗定义的“成功”，只要你在运动里找到了更好的自己，你就是自己人生赛场上的冠军，你已经拿到了最珍贵的那枚金牌。 摘金夺银值得骄傲，但更值得我们骄傲的，是体育给每个普通人带来的光芒，是那份超越胜负的热爱，是那句刻在奥林匹克宣言里的“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而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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