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排超联赛江门赛区的那个雨夜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攥着湿透的球票冲进体育馆的时候，浑身上下的外套都能拧出水，刚找到座位就被旁边老伯递过来的一杯姜茶撞了个满怀，老伯姓陈，68岁，广州越秀人，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广东女排球衣我后来查过，是90年代甲B时期的老款，胸口的队徽都磨得快看不清了，他举着个印着“广东加油”的塑料加油棒，嗓门比旁边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大，那天广东女排打江苏，打到第五局最后两分惜败，陈伯喊到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他抹了把脸跟我说：“没事，这帮姑娘拼到最后了，我看着她们长大的，输了下次再来就是，我们广东人，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再来。” 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聊了这么多年的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只属于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队伍，广东女排这群姑娘，踩着岭南的热土长大，带着凉茶的甘、肠粉的鲜、潮汕牛肉丸的韧，她们的故事,本身就是最接地气的女排注脚。
从“没人疼的杂牌军”到全运会铜牌，她们踩了20多年的坑才走到大众面前
很多人对广东女排的印象，要么是当年郎平带队的恒大女排，要么是2021年全运会爆冷拿铜牌的黑马，很少有人知道，广东女排最早建队是1958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全国联赛的中下游晃荡，最惨的时候甚至掉到过乙级队，陈伯跟我讲他第一次看广东女排打球是1998年，那时候他带学生去越秀山体育馆参加活动，刚好赶上广东女排打甲B的升级关键战，“那时候场地条件差啊，顶棚还漏雨，场边摆着好几个桶接水，队员们穿的球衣还是洗了好几遍的旧款，一个个晒得黝黑，救球的时候直接往湿地板上扑，最后赢了的时候，几个姑娘抱在一起哭，脸上混着雨水、汗水还有眼泪，我当时就想，这帮姑娘太拼了，我得一直看她们打球。” 后来的故事很多老球迷都记得，2009年恒大集团和广东省体育局合作建队，郎平指导挂帅，引进了冯坤、杨昊等一批奥运冠军，还有顶级外援，当年就以甲B全胜的成绩冲进甲A，那段时间是广东女排第一次被全国球迷熟知，甚至有人说广东女排是“金元排球”的代表，靠砸钱买成绩，但是很少有人看到，恒大女排和省队整合之后的这么多年，广东队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青训，我2020年去江门训练基地探班的时候，见过当时还在青年队的几个小队员，最小的才12岁，是从湛江雷州选上来的，小姑娘普通话说得还不太流利，但是扣球的时候狠得不得了，教练跟我说，这孩子家里是种菠萝的，小时候在学校打排球被选中，来基地的时候连合脚的排球鞋都穿不起，现在已经是青年队的主力接应了。 2021年全运会的那块铜牌，我是在现场看的，最后一场赢了辽宁队的时候，陈伯在我旁边哭的像个孩子，他说他等了23年，终于等到广东女排站在全运会的领奖台上，“以前人家说我们广东人只会做生意不会打球，我每次都跟人吵，现在你看，我们姑娘拿牌了！”那块铜牌的分量有多重？全队12个人里有7个是广东自己青训培养的，接应陈佩妍是湛江姑娘，二传郁佳睿是深圳长大的姑娘，还有副攻张凤媚是汕头人，她们不是什么高价买来的明星，是从小在广东的巷子里跑、吃着云吞面长大的本地姑娘，她们用那块铜牌告诉所有人，广东人不仅会做生意,打排球也一样拼。
从来没有什么“金元泡沫”，她们的底气刻着岭南人的务实劲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很多人骂广东女排，说她们当年靠砸钱火了一阵，现在钱烧完了就不行了，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因为只要你去过一次广东女排的训练基地，跟她们一起吃一顿食堂的饭，你就知道这种说法有多离谱。 去年我跟队待了一周，基地的食堂就是普通的运动队食堂，没有什么山珍海味，每天早上必有肠粉和艇仔粥，教练跟队员坐在一起吃饭，经常边吃边聊战术，有时候谁前一天训练表现好，教练就偷偷给她加一份双皮奶当奖励，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有一次训练结束，郁佳睿留在场馆加练传球，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我问她伤多久了，她笑了笑说快三个月了，“没事，老伤了，现在联赛正关键，能坚持就坚持，我们广东人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对吧？” 那天加练到晚上七点多，场馆门口有几个来自潮汕的球迷，拎着两大盒刚煮好的牛肉丸在等，说“知道你们训练辛苦，给你们带点家里的味道”，姑娘们围着盒子吃牛肉丸的样子，特别像一群放学了在路边吃小吃的普通女孩，哪里有什么明星的架子。 还有之前疫情期间，比赛停摆，她们不能出去打比赛，就主动跟江门本地的教育局合作，去各个小学给小朋友上排球课，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她们去江门紫茶小学，陈佩妍一出场，小朋友们都围上去喊“姐姐好高！姐姐打球好厉害！”，陈佩妍就蹲下来给小朋友们系鞋带，教她们怎么垫球，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有个一年级的小女生拉着她的手说“我长大也要像姐姐一样打排球，拿奖牌”，陈佩妍后来跟我说，那天她特别感动，“我们打球，不仅仅是为了拿成绩，更是想让更多广东的小姑娘知道，她们也可以走排球这条路，也可以站在赛场上发光。” 你看，这就是广东女排的务实，她们从来不会喊什么“一定要拿冠军”的空口号，她们做的都是最实在的事：好好训练，好好打球，对得起球迷，对得起自己，能多推广排球就多推广一点，能帮到别人就多帮一点，这种刻在岭南人骨子里的务实,才是她们这么多年走下来的底气。
输过哭过被骂过，她们从来没给岭南人丢过脸
竞技体育永远是成绩说话，广东女排也不是一直顺风顺水，2022-2023赛季排超，她们只拿到了第八名，2023-2024赛季也只排在第六，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她们“不思进取”，有人说“拿了一次铜牌就飘了”，甚至还有人让她们干脆解散算了。 我记得去年有一场打天津，天津是联赛的七冠王，实力比广东强一大截，但是那场比赛广东女排咬了五局，最后两分惜败，赛后休息室里静悄悄的，几个小队员在偷偷抹眼泪，郁佳睿手腕上的绷带都被血渗红了，她对着采访的镜头一个劲道歉：“是我最后几个球传歪了，对不起大家的努力，也对不起来看球的球迷。”但是等她们走出场馆的时候，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的球迷没人怪她们，大家举着横幅，喊着“广东女排好样的”，还有人给她们送了本地的荔枝，说“打完比赛吃点甜的，就不难受了”。 陈伯那天也在，他跟我说：“我看了她们20多年球，输的场次比赢的多得多，但是哪次她们不是拼到最后一个球？我们广东人做生意还有赚有赔呢，打球输了怎么了？只要她们不放弃，我就一直看下去。” 我特别认同陈伯的话，什么叫体育精神？不是你永远赢，是你明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会拼尽全力，是你输了之后不会找借口，擦干眼泪下次再来，我见过很多强队的球迷，赢了吹上天，输了就骂队员，但是广东女排的球迷从来不会这样，他们就像支持自己家里的晚辈一样，赢了就给你加双皮奶加牛肉丸，输了就给你递姜茶递荔枝，告诉你没关系下次再来，这种双向奔赴的感情,比任何冠军都更珍贵。
广东女排的“潮味”，是从来不肯被定义的可能性
现在的广东女排，跟大家印象里传统的运动队不太一样，她们特别“潮”，特别会玩，队里的姑娘们自己运营短视频账号，平时拍训练的日常，拍她们在食堂抢肠粉的样子，拍她们休息的时候一起唱粤语歌，粉丝量有一百多万，很多本来不看排球的年轻人，就是刷到她们的视频才开始关注排超，关注广东女排。 去年陈佩妍还跟着广东省的助农活动，在直播间卖过广东的荔枝和徐闻菠萝，她坐在直播间里，用带着点湛江口音的普通话给大家介绍：“这是我们湛江的菠萝，特别甜，大家多买一点，帮果农伯伯们增加点收入”，那天的直播卖了三万多斤水果，很多球迷开玩笑说“现在粉广东女排还能顺便助农，太值了”。 她们还跟广东的本土潮牌合作，出了很多年轻化的周边，有印着队徽的棒球帽，有休闲款的球衣，很多年轻人平时逛街都愿意穿，不再是只有看球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现在广东的很多小学、中学都开了排球课，越来越多的本地小姑娘开始打排球，我上个月去东莞的一个中学看校园排球赛，场上的小姑娘一半都穿的广东女排的球衣，她们说自己的偶像是陈佩妍，以后也要进广东女排打球。 我一直觉得，广东女排最大的意义，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而是给了很多普通人一个榜样：你不用天生就是最好的，你可以起步晚，可以输很多次，可以被人看不起，但是只要你肯拼，肯务实，肯一步步往前走，你总能拿到属于你的那块“铜牌”,总能让别人看到你的光。
今年5月我又去江门看了广东女排的热身赛，她们跟泰国的一支俱乐部打友谊赛，3:1赢了，陈伯还是坐在我旁边，穿了件新的广东女排球衣，是她们跟潮牌合作的新款，他举着加油棒喊的还是那么大声，散场的时候他跟我说：“你看，这帮姑娘还是这么拼，我还能再看她们二十年。” 那天走出体育馆的时候，风里带着江门新会陈皮的香气，旁边有几个小球迷在讨论刚才的比赛，说下次还要来看，我突然觉得，广东女排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冠军神话，是每一个在岭南热土上打拼的普通人的缩影：他们务实，肯干，不怕输，不服输，从来不会被别人的定义困住，永远在往更好的方向走。 这就是广东女排，带着满满的岭南烟火气，永远不服输，永远有奔头，她们的故事,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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