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土生土长的上海80后小囡,我前阵子刷到条短视频:静安区一条老弄堂里,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水泥地上拍香烟牌子,旁边拎着菜篮子的阿婆站着看了五分钟,还出声提醒“小囡你手抬高点呀,不然拍不翻的”,那瞬间我忽然鼻子一酸,原来我们上海小囡的体育启蒙,从来不是什么高端俱乐部的私教课、也不是教科书里的动作要领,就是弄堂里穿堂的风、街坊邻居的笑骂、还有玩到满头汗时阿婆塞过来的半块光明冰砖。
弄堂里的“野场子”,是上海小囡的第一堂体育课
我小时候住在曹家渡的一条石库门弄堂里,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挤,唯一的公共空间就是弄堂中间十来米宽的空地,那就是我们全弄堂小孩的“体育场”。
每天吃完夜饭,我碗一推就攥着洗得发白的回力鞋往外冲,小伙伴们早就等着分配“项目”:小姑娘们占着弄堂口的平地跳橡皮筋,嘴里念着“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最高能把皮筋拉到脖子的高度,我们那片的“橡皮筋女王”是住我家对门的小美,后来她去做了瑜伽教练,上次见面她还说,现在的柔韧性全是小时候跳皮筋练出来的;男孩子的项目永远是“弄堂足球”,球门就是两个空矿泉水瓶,踢的时候最要留神的是张阿婆放在门口的煤球炉,有次我们一脚抽射把她刚烧好的煤球踢翻了,她举着扫帚追了我们三条弄堂,最后我爸拎了两斤崇明糕去赔罪才算了事,没想到第二天张阿婆特意用粉笔在空地上画了个圈,说“以后就在这里踢啊,再踢到我煤球炉我就把你们球没收”。
那时候我们哪懂什么规则啊,踢足球没有越位,打羽毛球没有边线,跳房子画得歪歪扭扭也能玩一整晚,连弄堂里收废品的阿叔都时不时停下来当裁判,我印象最深的是弄堂里的阿明哥,比我们大五岁,踢足球特别厉害,每次他放学回来,我们都围着他喊“明哥教我们带球”,后来他被区少体校的教练选走,去之前还给我们每个人送了个画着申花队标的橡皮,说“你们好好练,以后说不定也能踢职业”,现在阿明哥在杨浦区开了个青少年足球培训机构,上次我带朋友家的小孩去试课,他晒得黢黑,站在球场上喊口令的样子,和当年在弄堂里教我们踩单车的少年一模一样。
我一直不认可别人说“上海人太精致,玩不了野路子运动”的说法,在我看来,上海小囡对体育的最初认知,从来不是“要专业、要赢”,就是纯粹的“开心”:没有专业装备就用矿泉水瓶当球门,没有场地就挤在弄堂的空地上,摔了爬起来拍拍灰继续玩,满头汗的时候喝一口盐汽水就能爽半天,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本来就和钱、和成绩没关系,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而已。
从南模的操场到源深的看台,校服是我们最早的“应援服”
等上了中学,我们的“体育地盘”就从弄堂挪到了学校操场,那时候上海小孩的共同记忆里,肯定有一场和南洋模范中学的篮球友谊赛。
我初中在徐汇区读的,南模的篮球是全市出了名的强,我们学校每年和他们打友谊赛,全校都像过节一样,我印象最深的是初三那年的比赛,我们班体育委员小豪赛前两周摔了腿,膝盖缝了三针,医生让他少跑跳,他死活要上场,提前一个月每天早上六点就偷偷跑到操场练三分,比赛那天我们全班逃了晚自修去加油,五块钱一瓶的脉动买了整整两箱,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还剩三秒的时候我们落后一分,小豪在三分线外跳投出手,球刷框而入的瞬间,全场都炸了,我们冲上去把他抬起来往天上扔,他的校服袖子都被扯破了,膝盖上的纱布渗了血还举着奖杯笑,说“值了”,现在小豪在做青少年篮球教练,他说每次教小朋友投篮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天的风,“赢不赢的不重要,那种一群人为了一件事拼尽全力的感觉,才是篮球最有意思的地方”。
那时候我们的快乐也特别便宜,攒半个月的零花钱就能买一张申花的主场最便宜的看台票,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就往源深体育中心跑,我第一次去看申花比赛是高二,那天刚好下小雨,我们几个同学都没带伞,坐在最高的看台上冻得发抖,旁边一个穿申花外套的爷叔直接把自己的雨披撕成两半递过来,说“小囡别淋感冒了,我皮厚没事”,散场的时候我们一起坐2号线,爷叔给我们讲95年申花夺冠的事,说他当时骑着自行车绕着外滩骑了三圈,边骑边喊“申花是冠军”,嗓子哑了整整三天,后来我每次去看申花的比赛,都能碰到好多带着小孩来看球的爷叔,小朋友举着小旗子奶声奶气地喊加油,那种代代传下来的热爱,比任何官方宣传都动人。
很多人说上海的体育氛围不够“烈”,没有北方那种光着膀子喝啤酒骂街的爽劲,但我觉得上海人的热爱是藏在细节里的:我们不会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但会为了班级的比赛提前一个月早起练球;我们不会和别人掐架骂对手,但会攒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一张看台票,穿着整整齐齐的校服去加油;我们甚至不会刻意说自己多爱某个队,但申花的比赛日,你走在上海的大街上,总能看到穿蓝色队服的人,大家相视一笑,就懂了彼此的身份,这种细水长流的热爱,比一时的热血更长久。
现在的上海小囡,把体育活成了生活的标配
这两年我总听到有人说“现在的上海小囡太卷了,学马术、玩击剑,拍个朋友圈全是高端运动,就是为了装逼”,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好笑,说这种话的人,根本没见过现在上海小囡的生活。
我表姐家的女儿朵朵今年10岁,住在浦东,周末的日程是上午学马术,下午玩飞盘,周日还跟着爸妈去崇明骑环岛自行车,上次我去看她的马术比赛,小家伙穿个骑马装,头盔压得低低的,驭着马过障碍的时候特别稳,最后拿了个季军,她爸妈本来要给她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当奖励,她死活不要,就要了个小马的毛绒玩偶,说要每天抱着睡觉,下次要拿冠军,表姐说她上次练马术摔下来,胳膊青了一大块,爬起来拍拍土就说“我再试一次”,哭都没哭一声,“她就是真的喜欢骑马,不是为了考级也不是为了拍朋友圈,就觉得骑马特别帅”。
我身边的95后上海小姑娘更是把运动刻进了生活里:朋友Lisa在陆家嘴做金融,平时加班到九点是常态,但不管多晚,她都要去徐汇滨江跑三公里,周末要么去玩桨板,要么去参加城市定向赛,上次她拉着我去玩腰旗橄榄球,我跑了十分钟就喘得不行,她在场上窜得像个兔子,散场的时候她跟我说“上班已经够累了,跑一跑玩一玩,什么压力都没了,比做SPA管用多了”,现在的上海有多方便?你出门走15分钟,肯定能找到市民球场、健身步道,想玩滑板有专门的滑板公园,想玩桨板有黄浦江的专业码头,连我外婆住的老小区,都有免费的乒乓球桌和健身器材,政府推的“15分钟体育生活圈”,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我觉得现在上海小囡的体育观念,才是真的先进:我们不再把体育当成“加分项”,也不把它当成什么需要刻意晒的高端爱好,就是把它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每天要吃的生煎包、要喝的冰美式,缺了就觉得不对味,你说学马术贵?我们也能在小区楼下打半小时羽毛球一样开心;你说跑马拉松累?我们也能在滨江散步吹吹风一样舒服,体育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自己喜欢、自己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上海小囡的体育魂,从来都和这座城绑在一起
我去年去跑上海马拉松,跑到18公里的时候实在跑不动了,腿软得像灌了铅,旁边一个看起来快60岁的阿姨给我递了个盐丸,说“小囡来,吃个这个就有劲了,我都跑了五届上马了,你肯定可以的”,她陪着我跑完了最后三公里,沿途的爷叔阿姨们举着光明牛奶、鲜肉月饼给我们加油,还有小朋友举着自己画的加油牌站在路边喊“叔叔阿姨加油”,那种感觉我在别的城市跑马拉松从来没感受过,就好像整条街的都是你的家人,都在盼着你好。
前两年疫情封控的时候,我们小区的小囡们还搞了个“阳台运动会”,每天下午三点,大家都站在阳台上跳操、颠乒乓球、比谁跳得高,物业还给我们评了奖,奖品就是光明牛奶和大米,那段最难的日子,就是靠这些细碎的小快乐撑过来的,解封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徐汇滨江跑步,跑步道上全是人,大家都戴着口罩,跑得满头汗,还互相笑着点头打招呼,那瞬间我就知道,上海的魂从来都没散过。
你看,上海这座城市的气质,其实全藏在上海小囡的体育选择里:我们既保留着老弄堂里接地气的快乐,也愿意尝试新鲜的运动;我们既可以为了申花喊到嗓子哑,也可以安安静静玩一下午桨板;我们看起来软乎乎的,但是骨子里特别要强,摔了跤也能爬起来继续跑,我们的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和别人比什么,就是为了自己开心,为了把日子过得更有意思。
前阵子我回老弄堂,原来的空地已经改造成了市民健身点,有乒乓球桌,还有健身器材,放学的小囡们还在那里追着跑着玩球,张阿婆坐在旁边的摇椅上扇扇子,看到我还笑着说“你小时候也在这里踢足球,踢翻了我好几次煤球炉”,你看,不管过了多少年,上海小囡的体育快乐,从来都没变过,就藏在这半座城的烟火气里,暖乎乎的,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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