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粤北连南瑶族自治县做基层体育调研,我在县体育中心的室外篮球场第一次见到李亚春,当时是下午两点,广东的日头把水泥地烤得能煎鸡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旧球衣,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运动鞋边磨得起了毛,手里攥着个卷边的皮质战术本,正扯着嗓子喊场上跑折返跑的十几个半大孩子:“腰直起来!最后两趟,谁偷懒今晚加练50个罚球!”
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擦汗的时候胳膊上露出的旧伤疤格外显眼,那是2018年带孩子去山里拉练的时候,为了救脚滑差点摔下山的小队员,被树枝划的,那天我跟他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三个多小时,听他讲28年守在这个小县城篮球场的故事,好几次我都忍不住红了眼。
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的“球场守门人”
1995年李亚春从广州体育学院篮球系毕业的时候,本来有机会留广州的省重点中学当体育老师,转正后工资是老家的三倍,还能分职工宿舍,但临走前他回连南跟亲戚告别,路过县中学的操场,看见一群半大的男孩在土操场上追着个破篮球跑,连个篮筐都是歪的,没有教练教,投篮姿势千奇百怪,还有小孩穿着拖鞋打球,脚指头磨得全是泡。
“我当时心里就揪了一下,我小时候也是这样,没人教,抱着个橡皮球在晒谷场玩,要不是后来县里来了个临时的体育老师带我去市区比赛,我根本考不上体院。”那天李亚春撕了广州的录用通知,转头去县教育局报了到,成了连南历史上第一个专业篮球教练。
刚上班的时候条件有多苦?整个县城连一块正经的水泥篮球场都没有,操场是黄土地,一下雨就积水成泥塘,李亚春自己掏钱买了水泥和砖头,下班了就带着几个爱打球的孩子砌排水渠,整整干了半个月,手上磨的泡破了又长,最后终于整出了全县第一块能全天候用的篮球场,那时候他工资才1200块,每个月要拿出三分之一给队员买水、买护具、买训练用的篮球,有时候山里的孩子来练球晚了赶不上回寨子里的车,他就把人带回家里住,给孩子煮鸡蛋面当宵夜。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之前带的队员盘小宇回来看他,盘小宇现在是广东宏远青年队的后卫,19年还入选过国青队的集训名单,他说自己12岁的时候跟着奶奶在瑶寨生活,爸妈都在东莞打工,每次来练球要翻两个小时的山,冬天的时候天不亮就得出门,兜里揣个烤红薯边走边吃,有次下雪路滑摔进了沟里,腿摔破了还是坚持走到了球场,李亚春看见他裤子全湿了,当场就把自己的棉裤脱给他穿,还带他去医院包扎,后来干脆让他住自己家,一住就是三年。
“那时候李指导家才两室一厅,他儿子那时候上初中,我俩挤一个小房间,阿姨每天早上都给我煮两个鸡蛋,说我长身体要多吃点。”盘小宇说,他第一次拿广东省青少年篮球赛得分王的时候,抱着奖杯直接去了李亚春家,对着李亚春两口子鞠了个躬,喊了声“爸、妈”,当时李亚春的爱人抱着奖杯哭了半天,之前她还总跟李亚春吵架,说他把家当成了免费旅馆,把工资都贴给了别人家的孩子,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抱怨过,现在还经常给队里的孩子做瑶家酿豆腐,周末叫队员去家里改善伙食。
“我不招天才,我只招肯拼的小孩”
很多青训教练选苗子第一眼看身高、看臂展、看天赋,李亚春不一样,他选队员的第一条标准是“能吃苦、眼里有光”。
2019年他去下面的寨岗镇中心小学选苗子,一堆小孩里他一眼就看上了房文浩,那时候房文浩才12岁,身高才1米52,比同年龄的孩子矮了半头,但是打比赛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蹭得全是血,爬起来抹了把汗就接着冲,抢球的时候眼神狠得像小狼,当时跟着他一起选人的体校老师都笑他:“老李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孩子最多长到1米8,打职业门都没有。”李亚春没说话,转头就把房文浩的名字写进了集训名单。
我问李亚春当时怎么想的,他翻出手机里房文浩现在的照片给我看,17岁的小伙子已经长到1米96,胳膊上全是肌肉,去年刚签了广州龙狮的预备队合同,今年有望升一队打CBA。“我干了28年教练,见了太多所谓的天才,身高臂展都好,就是吃不了苦,练两天就喊累,这样的孩子条件再好也走不远,房文浩那时候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运球,别人练100个上篮,他练300个,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在路灯下练罚球,这样的孩子我凭啥不选?”
李亚春的训练本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上面不仅记着战术,还有每个队员的生日、喜欢吃的菜、甚至女队员的例假时间,哪个队员家里有困难,哪个队员最近学习成绩下滑了,他都记得一清二楚,队里的女队员赵雪之前跟我说,她爸妈一开始死活不让她打球,说女孩子天天晒得黢黑,以后嫁不出去,李亚春跑了三趟她家,跟她爸妈拍胸脯保证:“这孩子有天赋,我一定把她送进专业队,要是打不出来,我负责帮她考体育大学,以后当老师当教练都有出路。”现在赵雪是广东女篮青年队的主力中锋,去年拿了全国U17联赛的最佳中锋,上个月刚给家里转了钱,把寨子里的老房子翻修成了三层小楼,她爸妈现在逢人就说,当初幸好听了李指导的话。
我经常跟体育圈的朋友聊,现在大家都在喊中国篮球青训不行,找不到好苗子,可是好苗子从来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愿意蹲下来,在山里、在县城、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把那些原本可能一辈子跟篮球无缘的孩子捡起来,擦干净他们身上的泥,告诉他们你可以走得更远,李亚春就是做这个事的人,28年他跑遍了连南的7个镇、30多个瑶寨,选了300多个孩子进队,不是每个都能打职业,但这些孩子里没有一个辍学的,没有一个走歪路的。
“最自豪的不是拿了多少奖,是孩子们都走了正路”
我问李亚春这么多年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我以为他会说拿了多少个省赛冠军,送了多少个孩子进职业队,结果他摇摇头说:“我最自豪的不是这些,是我带过的孩子,都走了正路。”
有个队员叫陈涛,2015年的时候是队里的主力前锋,本来已经被宏远青年队看上了,结果高二的时候打比赛摔断了十字韧带,医生说以后不能打高强度比赛了,陈涛当时在家躺了一个月,天天哭,说自己这辈子就毁了,李亚春每天下班就去他家陪他聊天,帮他找康复训练的资料,还帮他申请了体育单招的名额,后来陈涛考上了华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主动申请回连南当体育老师,现在接了李亚春的班,带县里小学的篮球队,去年还带队拿了广东省小学生篮球赛的季军。
“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打职业的,我也从来没要求所有孩子都要进CBA、进国家队,我只是想告诉这些山里的孩子,你不是只能留在山里种地、出去打工,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打篮球可以帮你考大学,可以帮你找工作,可以让你看见更大的世界。”李亚春给我算了一笔账,他带过的300多个队员里,有17个进了CBA各队的预备队或者青年队,8个进了省女篮、省男篮的队伍,还有100多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有的当了警察,有的当了健身教练,有的回县里当了老师,最差的也有个一技之长,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去年疫情的时候县里的篮球场封了,李亚春就带着队员去山里的空地上训练,用树枝画三分线,用石头当标志物,每天练4个小时,整整练了三个多月,后来解封之后去参加广东省青少年篮球赛,连南队拿了亚军,当时所有的裁判和对手都惊了,说你们封了那么久,怎么状态还这么好?李亚春笑着说:“我们这帮小孩,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苦,什么是累,我们的基本功都是在山路上跑出来的,在路灯下练出来的,这点困难打不倒我们。”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国家队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有多火爆,而是这些在基层默默无闻的教练,他们没有光环,没有高额的工资,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是他们守在一个个县城、一个个乡村的篮球场里,给普通人家的孩子指了一条路,给中国体育攒着家底,我们总在问为什么中国篮球出不了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易建联,可是如果没有李亚春这样的基层教练,就算有100个姚明,也可能早就被埋没在山里了。
“我还能再守20年,直到更多娃走出大山”
现在李亚春已经51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膝盖因为常年站在球场边带训练,有严重的积液,每次训练完都要敷半个小时的膏药,上下楼梯都疼,但是他还是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晚上9点等最后一个队员走了才锁门回家,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每个乡镇都建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点,让山里的小孩不用再翻两个小时的山来练球,在家门口就能有专业的教练教。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李亚春的手机响了,是房文浩打来的,说队里已经通知他了,下个月就能升一队,下赛季可以打CBA了,李亚春挂了电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手里的战术本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来看见封皮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篮球不会辜负每一个肯跑的孩子。”
那天走的时候我看见场边的广告牌上印着李亚春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连南县青少年篮球教练 李亚春”,没有头衔,没有荣誉,但是站在球场上的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冠军教练都要耀眼,我们总说体育改变人生,其实从来不是体育本身改变人生,是像李亚春这样的人,拿着篮球当火把,给大山里的孩子照亮了往前走的路。
他守了28年的不是篮球场,是17个职业球员的梦想,是300多个孩子的人生,是中国体育最底层的希望,我后来跟省篮协的朋友聊起李亚春,他们说已经准备把他的事迹上报给中国篮协,要给他评全国优秀基层教练,李亚春听说之后摆摆手说:“评不评的无所谓,只要我还能走得动,我就接着在这守着,我还能再守20年,看着更多的娃从大山里走出去,去更大的球场打球。”
夕阳照在篮球场上,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喊着口号跑过,李亚春站在边线旁边,手里攥着他的旧战术本,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树,守着他的球场,也守着这帮孩子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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