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的苏州奥体中心，12强赛国足对阵沙特的比赛散场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秋风吹得人打颤，我身边坐了整场的老周举着已经喊到没电的扩音喇叭，外套上的“龙之队”三个字被汗水浸得发暗，他塞给我半瓶温热的矿泉水，嗓门哑得像砂纸磨过：“小伙子第一次来现场看吧？没事，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习惯就好。”那天国足最终2:3输给了沙特，但看台上那片从开场红到结束的方阵，还有震得人耳膜发疼的“中国队加油”,是我对龙之队球迷会最初也最鲜活的印象。
老周是河南郑州人，开了20年大货车，加入龙之队8年，国内的国足主场他几乎场场不落，为了看那场苏州的比赛，他连续跑了三天长途拉货赚出了路费和门票钱，提前12个小时开着货车到苏州，车停在体育场外的停车场，裹着睡袋在车里凑合一晚，就为了能提前进场占前排的位置，把自己手写的“陪国足走到天荒地老”的横幅挂在栏杆最显眼的地方，像老周这样的人，在龙之队里还有几万，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做着最普通的工作，却因为同一份执拗的热爱,成了中国足球身后最稳的那堵墙。
从散沙到方阵：龙之队是中国球迷的“共同家园”
很多人以为龙之队是官方组建的球迷组织，其实不是，它的诞生完全是民间球迷的自发选择，2013年之前，国内的球迷组织都是各地方各自为战，去客场看球的时候，上海的球迷穿蓝色，山东的穿橙色，广东的穿红色，凑在一起零零散散，喊口号都不齐，经常被主队球迷的声音压得抬不起头，2013年6月国足对阵荷兰的友谊赛在北京工体举办，赛前全国20多家主流球迷协会的负责人坐在一起聊，说“咱们自己人先拧成一股绳，才能给国足撑腰”，就这么着，龙之队球迷会正式成立，统一把红色作为标志性颜色，统一设计口号和助威动作，从那之后，不管国足在哪比赛,看台上永远有一片整齐的红色方阵。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世预赛客场对阵韩国的比赛，那场被球迷喊了好几年“恐韩症”的对决，龙之队一共组织了3000多名球迷赴首尔，当时韩国首尔世界杯体育场坐了近6万主队球迷，铺天盖地都是韩国队的红色，但龙之队的球迷挤在角落的看台区域，举着国旗从开场喊到结束，中场休息的时候全场大合唱《怒放的生命》，声音大到隔壁看台的韩国球迷都忍不住转头看，那场比赛国足最终1:0赢下了对手，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龙之队的看台哭成一片，当时95后球迷小雯刚工作半年，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机票和门票，喊到最后嗓子完全发不出声，手里的国旗被泪水打湿了大半，后来她把那面国旗裱起来挂在自己出租屋的墙上，每次朋友去了她都要讲那场比赛的故事：“我当时看着武磊跑过来谢场，隔着栏杆跟我们挥手，我就觉得这三个月吃泡面省下来的钱，值了。”
那场比赛之后，国足队长冯潇霆在采访里说：“进场的时候我扫了一眼看台，就看到那片红色，当时鼻子就酸了，我们在客场踢，背后有几千个自己人站着，真的觉得拼到腿断都值得。”从那之后，龙之队的“第12人”称号就传开了，不管国足踢得好还是差,那片红色永远是场上队员最踏实的底气。
“国足踢成这样你们还支持，是不是傻？” 热爱从来不是趋利避害的选择
这些年龙之队的球迷听过最多的质疑就是这句话：“国足踢得那么烂，你们还花钱去加油，是不是脑子有病？”尤其是2022年大年初一，国足客场1:3输给越南那场比赛之后，去现场的100多个龙之队球迷被骂上了热搜，有人拍了一个球迷在散场后蹲在体育场门口淋雨的视频，配文说“这就是活该”。
那个蹲在门口的球迷叫阿凯，是广西南宁人，做装修工人，那场比赛他花了近半年的积蓄去越南，就是想亲眼看着国足赢下新年的第一场比赛，结果输得一塌糊涂，他蹲在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国旗，衣服上的龙之队logo被雨水泡得发皱，后来他自己发了一条抖音回应那些骂他的人：“我关起门来骂国足比谁都狠，我也气他们踢得软，气他们临门一脚打飞，但是我在客场，我代表的是中国球迷，我不可能在对手的地盘上拆自己人的台，我站在那，就是要告诉场上的11个人，还有人在支持他们，别认输。”那条抖音下面有几万条评论，有人依然骂他“贱”，但更多的是龙之队的球迷在给他留言：“兄弟你没错，我们就是要站着陪他们输，才能站着等他们赢。”
我特别能理解阿凯的感受，很多人对“球迷”这个身份有误解，觉得喜欢一支赢不了的队伍就是没眼光，就是浪费感情，但热爱从来不是趋利避害的选择啊，你小时候喜欢的动画片不会因为别人说幼稚你就不看了，你养了好几年的猫不会因为它拆家你就扔了，你支持的国家队，也不会因为它输了几场球就不是你的主队了，龙之队的球迷比谁都清楚中国足球的问题：青训断档、联赛乱象、球员基本功差，我们私下聚会的时候也会骂，也会怒其不争，但是只要站在看台上，我们的身份就只有一个：中国队的球迷。
去年我去大连看国足对阵巴勒斯坦的友谊赛，旁边坐了一个00后的大学生，是龙之队大连分会的新会员，他说他从初中开始看国足，被同学笑了好几年“喜欢什么不好喜欢国足”，但他还是每次主场都来：“我就是觉得，总得有人支持他们啊，要是连我们自己人都不站出来，他们就真的没盼头了。”你说这些人傻吗？他们比谁都清醒，他们知道自己支持的不是一支常胜将军，但是他们愿意等，愿意陪着自己的主队慢慢变好，这份执拗,才是热爱最本来的样子。
呐喊之外的温度：龙之队的热爱从来不止于球场
很多人对龙之队的印象还停留在“看台上喊口号的球迷”，但其实这群人的热爱，早就延伸到了球场之外，2021年河南水灾的时候，龙之队河南分会的球迷第一时间组建了救援队，几十个球迷开着自己的私家车，拉着矿泉水、方便面、冲锋舟就往灾区跑，连续在灾区待了半个月，转移了几百个受灾群众，后来有人问他们“你们不是球迷吗？怎么还会救援”，他们笑着说“我们首先是中国人，然后才是球迷，自己家出事了，哪有不上的道理”。
还有这几年龙之队一直在做的“足球进校园”公益活动，甘肃定西岷县的秦许乡中心小学，之前孩子们踢的都是补了好几次的漏气足球，连个正经的球门都没有，龙之队甘肃分会的球迷知道之后，凑钱买了20个新足球、几十套球衣球鞋，还自己动手给学校修了个简易球门，现在他们每个月都要去两次学校，给孩子们上足球课，去年这个学校的足球队在岷县的小学生足球比赛里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孩子们穿的就是印着“龙之队爱心”的球衣，领队的老师说：“以前孩子们都不知道足球是什么，现在好多孩子说长大了要踢进国家队，给中国人争气。”
去年世界献血者日的时候，龙之队还组织了全国性的球迷献血活动，短短三天时间有近5000名会员参与献血，很多人说“我们平时喊加油喊得嗓子疼，现在能用实际行动给更多人加油，也挺好的”，我一直觉得，体育精神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而是把热爱传递给更多人，龙之队的球迷做到了这一点：他们在看台上是为国足呐喊的第12人，在生活里是热于助人的普通人，他们把对足球的热爱，活成了对生活的善意,这才是最珍贵的。
只要热爱不熄，我们就陪中国足球走到下一个春天
今年年初U20亚洲杯的时候，我在杭州的线下观赛点碰到了老周，他头发白了不少，手里还是拿着那个破破烂烂的扩音喇叭，看到U20的小伙子们拼到最后一分钟赢下韩国的时候，他跳起来喊，喇叭都摔在了地上，跟我2021年在苏州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年国足36强赛的赛程，哪个主场在哪个城市，什么时候开票，他都标得清清楚楚：“我今年52了，身体还硬朗，还能再陪国足走20年，说不定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国足再进一次世界杯呢。”
现在龙之队的会员已经有十几万了，里面有十几岁的初中生，也有七十多岁的老爷爷，有开货车的司机，也有写字楼里的白领，大家身份不同，职业不同，但是只要穿上那件红色的龙之队战袍，大家就都是一家人，我经常听到有人说“中国足球没救了”，但每次我走到体育场，看到那片红色的海洋，听到大家整齐的呐喊，我就觉得中国足球还有希望，是啊，青训可以慢慢搞，联赛可以慢慢整顿，球员的技术可以慢慢练，但是只要还有这么一群人愿意站在身后支持，愿意相信中国足球能变好,就永远有盼头。
去年国足在海口踢热身赛的时候，散场后我看到一个龙之队的球迷带着自己6岁的儿子往场外走，小男孩穿着小一号的龙之队球衣，举着小国旗奶声奶气地喊“中国队加油”，他爸爸摸着他的头说：“以后爸爸带你来踢足球好不好？”小男孩用力点头，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代人等不到的，说不定下一代就能等到，我们陪着国足走的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
如果你下次去看国足的比赛，看到看台上那片整齐的红色，听到震耳欲聋的呐喊，别觉得他们奇怪，他们只是一群把热爱刻在骨子里的普通人，他们的每一声呐喊，都是写给中国足球的、最滚烫的情书，就像龙之队的那句口号说的：“同袍一心，红遍天下，龙之队，与中国足球共进退。”只要这份热爱不熄，中国足球总有一天,能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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