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福建漳州女排训练基地门口的老字号沙茶面店吃午饭，正对着一碗加了鱼丸和鸭血的面埋头苦干的时候，三个穿着蓝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挤到了我对面的空位，开口就是浓浓的队味儿：“老板三份沙茶面，都加炸肉，少放辣啊，下午还要练力量呢。”我抬头扫了一眼她们衣服上的中国排协logo，还有手腕上缠着的洗得发白的护腕，就知道是女排的队员，一聊才知道，她们就是刚从U20女排亚洲杯载誉归来的国青队队员,正在基地做赛后总结集训。
坐我旁边的小姑娘叫唐佳怡，是队里的自由人，今年才17岁，江苏姑娘，说话还带着点软乎乎的口音，但是一伸手给我看她的手掌，我瞬间就愣了：满手都是硬邦邦的茧子，指关节上还有好几个刚结痂的伤口，手腕上戴着一根磨得起球的红绳，说是奶奶给编的，每次上场前摸一下，就觉得有底气，那天她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得不太稳，说前一天加练了200次鱼跃救球，胳膊现在还抬着费劲，嘴里还在跟队友念叨：“昨天复盘决赛那个吊球我还是反应慢了，回去再加练100次，下次肯定能接住。”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感慨，之前看亚洲杯转播的时候，我只看到了她们在赛场上跳得高、扣得狠，却从来没想过，这些在镜头前拼得满脸是汗的姑娘，私底下也不过是会馋沙茶面加炸肉、会因为没接住球跟自己较劲、会把奶奶编的红绳当护身符的小孩。
从漳州基地的塑胶地到亚洲杯的领奖台：她们的青春比你想象中更“接地气”
很多人对U20女排的印象，可能停留在今年亚洲杯决赛1-3不敌日本、最终摘银的结果，甚至有不少网友看完比赛就敲着键盘骂“现在的年轻队员一点拼劲都没有，连日本都打不过”，可如果你真的了解她们这趟亚洲杯的经历,就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
这次出征亚洲杯的U20女排，平均年龄只有18.2岁，比对手日本队的平均年龄小了整整11个月，队里有6个队员是第一次出国打国际赛事，甚至有3个小孩之前连全国成年联赛的出场次数都不超过5次，赛前一周队里一半人都发了烧，主攻王音迪赛前一天还在输液，上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半决赛对阵泰国队的时候，副攻张靖惠拦网崴了脚，喷了两下云南白药就蹦着回到场上，愣是一瘸一拐拿了12个拦网得分，帮队伍在0-2落后的情况下连扳三局逆转晋级。
决赛对阵日本的第三局，双方咬到26平，我在直播间看的时候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只见王音迪接了一传之后三步上篮一样跳起来，把球狠狠砸在对方场地的死角，紧接着张靖惠又拦网得分，28-26拿下那局的时候，现场的中国观众喊“中国队加油”喊到嗓子都哑了，镜头扫到场边的替补席，几个小队员抱在一起哭,脸上全是汗和眼泪。
你说她们没有拼劲？那是你没看到她们每天早上6点就在漳州基地出操，冬天的漳州风特别冷，她们穿着短袖训练服跑圈，哈气飘在空中都是白的；你没看到她们扣球扣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握不住，还要对着训练录像一遍一遍抠动作；你没看到她们大年初二就回到基地集训，连家都没待够3天，手机里存的最多的不是自拍,是自己的扣球慢动作回放。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青少年运动员的日常，他们的青春从来不是什么爽文剧本，没有随手就能拿的冠军，没有铺天盖地的掌声，有的只是塑胶地上磨破的运动鞋、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的手腕、输了球之后躲在更衣室里的哭声，还有咬着牙说“下次再来”的倔强。
别只盯着“输了”的结果：U20女排的这趟亚洲杯，赚的比你想的多
我知道很多人看惯了中国女排拿冠军，见不得输，尤其是输给日本队，总觉得“输了就是丢了女排精神”，但我始终觉得，对青少年运动员来说，一次有价值的输球,比十次毫无悬念的赢球更有意义。
我之前跟过2013年的那支U20女排，当时那支队伍里有朱婷、袁心玥、杨方旭，后来都成了里约奥运冠军的主力，可当年的U20世青赛上，她们也输过日本队，当时的主教练徐建德赛后根本没骂队员，只是拿着战术板跟她们一条一条分析问题：一传稳定性不够、关键球处理太急、拦网的时机还差一点，回去练就是了，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2016年里约奥运半决赛，中国女排3-1淘汰日本队，决赛拿了冠军，当年输球的那些小孩,最终站到了世界之巅。
现在的这批U20女排，其实和当年那支队伍一模一样，这次亚洲杯暴露的所有问题，都是她们未来成长最宝贵的财富：一传接不稳？回去加练一千次一万次，总能练稳；关键球容易慌？多打几次国际赛事，多经历几次逆风局，自然就稳了；和日本队的快攻战术有差距？那就研究透对手的战术，找到应对的方法,下次就能赢回来。
你看这次亚洲杯的数据榜，王音迪排在得分榜第二位，扣球成功率超过40%，是整个赛事最有威胁的主攻之一；16岁的副攻张靖惠拦网榜排第三，平均每局能拿0.8个拦网得分，这个数据放在成年组国际赛事里都算亮眼；自由人唐佳怡的一传到位率排在全队第一，比很多打了五六年联赛的老队员都稳，这些小孩的天赋摆在这里，拼劲摆在这里，缺的只是比赛经验而已，你现在让一群十八九岁的小孩去跟已经打了好几年成年赛事的日本队拼,输了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特别反感现在网上的“唯冠军论”，好像运动员只要没拿金牌就是罪人，不管你付出了多少努力，不管你是不是还在成长阶段，只要输了就活该被骂，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年朱婷输球的时候也被这么骂，可能早就被骂得退役了,哪里还有后来的奥运冠军？
从朱婷的小粉丝到下一代的领军人：她们身上藏着中国排球的传承密码
上个月我去上海杨浦区的一所中学做排球推广活动，碰到了一个叫朵朵的初二小姑娘，她是学校排球队的主攻，房间里贴满了王音迪的海报，手机壳都是U20女排的集体照，她跟我说，半年前她训练的时候摔了，膝盖缝了三针，当时疼得不想打排球了，她妈妈给她看了U20女排逆转泰国队的比赛，她看到那些姐姐腿上也全是伤，鱼跃救球的时候整个人狠狠砸在地板上，爬起来接着跑，当时就哭了，说“我也要像姐姐们一样，不能放弃”。
上个月的杨浦区中学生排球联赛决赛，最后一分就是朵朵扣中的，她们队拿了冠军，她特意拍了自己举奖杯的视频，发给了U20女排的官方微博，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复：“朵朵加油呀，我们在国家队等你。”小姑娘给我看聊天记录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这就是中国排球最宝贵的传承啊：1981年老女排拿第一个世界冠军的时候，多少年轻人受了鼓舞拿起排球；2016年里约奥运夺冠的时候，多少小孩看着朱婷扣球的样子，埋下了当排球运动员的梦想；现在这批U20的姑娘，当年就是看着朱婷长大的小孩，现在她们又成了朵朵这样的更小的孩子的偶像，一代一代的人把对排球的热爱传下去，这才是女排精神真正的内核，从来不是什么“必须拿冠军”，而是永远不服输,永远有人前赴后继。
我之前问唐佳怡，你的偶像是谁？她想都没想就说“是朱婷姐姐”，说她小时候看里约奥运的比赛，看到朱婷扣完球振臂高呼的样子，就跟爸妈说“我也要打排球，也要像朱婷姐姐一样拿奥运冠军”，现在她进了国青队，上次在训练基地碰到朱婷回来做交流，她鼓足勇气要了签名，现在那张签名照还贴在她宿舍的床头，每次训练累了就看一眼,立马就有动力了。
你看，这种传承是藏在细节里的：是床头的签名照，是奶奶编的红绳，是给小球迷的一句回复，是一代又一代的排球人咬着牙往前走的背影，很多人说现在中国女排青黄不接，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只要还有这么多愿意为了排球拼尽全力的小孩，只要还有这么多被女排精神鼓舞着拿起排球的孩子,中国排球就永远不会差。
别让“必须赢”的枷锁，困死了这批正在长大的排球少年
最后我想聊聊我们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年轻运动员的输球。
这次亚洲杯决赛之后，我刷到一条特别让人心疼的视频：王音迪赛后在球员通道里给妈妈打电话，哭着说“妈我最后那个球没扣好，对不起大家”，可那场比赛她拿了全队最高的22分，扣球成功率超过45%，就因为最后一个关键球扣出了界，被网友骂上了热搜，有人说她“心理素质差”，有人说她“根本不配进国家队”。
我当时就在想，这些敲键盘的人，有没有想过她才18岁？有没有想过她赛前一天还在输液，上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有没有想过她只是个第一次打国际赛事的小孩，站在满是观众的赛场上,也会紧张也会失误？
我们总说女排精神，可女排精神从来不是“永远不输”，而是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会拼到最后一颗球，是输了球之后不气馁，回去接着练，下次赢回来，现在很多人把“必须赢”的枷锁套在年轻运动员身上，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这根本不是对女排的热爱,这是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在运动员身上。
我始终觉得，对这些还在成长的小孩，我们应该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容错空间：你可以给她们提建议，指出她们的不足，但没必要一输球就骂得她们一文不值；你可以希望她们拿冠军，但也要允许她们慢慢长大，允许她们在摔过无数次跟头之后,再慢慢站到最高的地方。
那天在沙茶面店吃完饭，唐佳怡她们三个急匆匆地赶回基地训练，走的时候还跟我挥手，说“姐姐下次来看我们打比赛呀，下次我们肯定赢日本”，阳光洒在她们扎着高马尾的后脑勺上，她们蹦蹦跳跳的背影，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你能从她们的眼睛里看到光，那种不服输、不怕输、永远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光。
U20女排的故事才刚刚开始，现在的输球都是未来拿冠军的垫脚石，我们可以等，也愿意等，等这批小孩长大，等她们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笑着说“你看，我们做到了”，毕竟，中国排球的未来,从来都在这些正在长大的少年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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