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巴黎奥运会男子双杠决赛那天,我在小区楼下的烧烤摊蹲直播,旁边坐了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手上缠着皱巴巴的运动绷带,攥着半根烤肠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邹敬园下杠稳稳站住的时候,她蹦得比解说还高,喊得嗓子都哑了:“缪爷爷说的!稳下杠就是赢!”我扭头看她,她举着自己满是茧子的小手给我看:“我练平衡木的!以后也要像邹敬园哥哥一样拿金牌!”
这个小姑娘是我哥家的女儿朵朵,练了3年体操,上个月刚在市少儿比赛拿了平衡木季军,以前一提训练就哭,现在开口闭口都是“缪爷爷说的”,我才反应过来,这个总被小体操队员挂在嘴边的“缪爷爷”,就是已经执掌中国体操协会7年的缪仲一,很多人对他的印象可能只停留在奥运领奖台旁那个穿西装的颁奖嘉宾,但在我接触过的体操从业者、小运动员甚至普通家长眼里,他是那个带着中国体操从谷底爬出来、还把路越走越宽的“领路人”。
从冷门项目的“救火者”到领奖台的“守路人”
2017年缪仲一接手中国体操协会的时候,正是中国体操最低谷的日子:里约奥运会上,曾经的“金牌之师”中国体操队颗粒无收,别说金牌,连银牌都只拿了2块,网上骂声一片,说体操队“吃老本吃到家了”“只会练难度不会比大赛”,甚至有不少家长直接给孩子办了退训,说“练了半天拿不到奖,白遭罪”,那时候没人觉得这个新上任的主席能搞出什么名堂,毕竟体操是个冷门项目,除了奥运年没人关注,要经费没经费,要关注度没关注度,想翻身谈何容易?
我去年去湖北仙桃体操学校采访的时候,当地的老教练李指导跟我讲了一件事:2018年缪仲一第一次去仙桃调研,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拎着包进了训练场,蹲在边上看了一下午小孩练基础动作,连水都没喝一口,刚好碰到一个7岁的小女孩练平衡木摔了下来,膝盖擦破了一大块,坐在地上哭,教练刚要上前批评她注意力不集中,缪仲一先走过去了,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小孩擦眼泪,又蹲下来给她系松了的鞋带,说:“我小时候爬树也摔,摔一次就知道下次怎么抓稳了,你这摔的是平衡木,下次就知道怎么站稳了对不对?”后来那个小女孩真的进了国青队,去年还拿了全国青年体操锦标赛的平衡木冠军,领奖的时候还专门托人带了一张自己画的画给缪仲一,画的就是当年他给自己系鞋带的场景。
李指导跟我说,那时候他们都觉得,这个主席不一样,“不是来走个过场看成绩的,是真的懂小孩,也懂体操的”,缪仲一上任之后烧的第一把火,就是改革了沿用了十几年的赛制:把过去青年赛和成年赛完全割裂的体系打通,优秀的青年运动员可以提前参加成年组的比赛攒大赛经验;又把过去只看难度的评分标准,改成了难度和稳定性各占一半,逼着运动员把基础动作练扎实,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邹敬园、张博恒、邱祺缘这些年轻队员慢慢冒了出来,2021年东京奥运会中国体操队拿了3金3银2铜,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今年巴黎奥运会又拿到了4金3银2铜的好成绩,曾经被骂“扶不起”的中国体操,又回到了世界第一梯队。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最不缺的就是“唯成绩论”的管理者,赢了捧上天输了骂到底,只要能拿到金牌,过程怎么样都无所谓,但缪仲一最难得的地方就在这里:他要成绩,但从来不把成绩当成唯一的目标,他知道领奖台的高光都是暂时的,只有基层的基础打牢了,项目才能真的好,就像他自己说的:“奥运金牌是树上结的果子,你得先把根扎深了,把水浇够了,果子自然会结出来,光盯着果子没用。”
他嘴里的“体操不是苦役,是给普通人托底的爱好”,我在那个开健身房的前体操运动员身上看见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众对体操的印象都停留在“苦”:小孩五六岁就离开家去训练,天天压腿拉筋,摔得浑身是伤,最后能拿奥运冠军的凤毛麟角,大部分人练了十几年最后什么都落不着,连找工作都难,我认识的前体操运动员阿凯,曾经就是这个“偏见”的受害者。
我和阿凯是2019年认识的,那时候他刚从省队退下来,十字韧带断了两次,没法再比专业赛,家里凑了点钱给他开了个水果店,生意不好,他天天愁得掉头发,跟我说:“我从5岁开始练体操,练了15年,除了空翻什么都不会,现在连卖水果都卖不过别人,我这十几年是不是白活了?”那时候确实是这样,大部分体操运动员退下来之后,除了去专业队当教练几乎没有别的出路,但专业队的岗位就那么几个,90%的退役运动员只能转行,一身本事根本用不上。
变化是2020年开始的,那一年中国体操协会正式推出了“快乐体操推广计划”,还有专门面向社会的体操教练员等级认证,缪仲一在启动仪式上的发言我现在还记得:“我们过去几十年的体操发展,太偏向精英路线了,把太多练了十几年体操的孩子挡在了门外,他们不是失败的运动员,是我们推广体操最好的种子,我们得给他们找路,也得给普通孩子找接触体操的路,很多人说体操苦,那是因为我们过去只教大家怎么拿冠军,没告诉大家,体操也可以是普通人锻炼身体、培养自信心的爱好,练体操的孩子,就算拿不到金牌,协调性、反应力、抗挫能力都比别人强,走到哪里都不吃亏。”
阿凯当时抱着试试的心态去考了第一批教练员认证,又贷了点钱在杭州开了个少儿体操俱乐部,一开始只有十几个孩子,大部分还是亲戚朋友家的小孩过来捧场,现在俱乐部已经有200多个学员,还和12个幼儿园、小学合作开了快乐体操兴趣班,上次我去他俱乐部,墙上还贴着缪仲一去年去杭州参加活动时和他的合影,他说:“缪主席当时专门抽了半小时过来看看,跟我说不要只盯着有天赋的孩子,那些协调性不好、胆子小的孩子,更需要练体操,练好了自信心上来了,比拿多少奖都重要,我现在就是这么干的,上个月有个怕高的小男孩,练了半年终于敢跳上平衡木了,他爸妈给我送了三面锦旗,比我当年拿省冠军还开心。”
现在阿凯的俱乐部已经给省队输送了3个好苗子,他自己还开了个抖音账号,专门发普通小孩练体操的日常,有200多万粉丝,很多家长在评论区说“原来体操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能练,我也想送我家孩子去试试”,我有时候跟阿凯聊天,他总说要是没有缪仲一推的这个快乐体操项目,他现在可能还在卖水果,“他不是只给了我一口饭吃,是让我觉得我练了十几年的体操,真的有用”。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体育项目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看普通老百姓愿不愿意让自己家孩子去学,看那些练过这个项目的人,会不会觉得自己的付出值得,缪仲一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带着国家队拿了多少金牌,而是他打破了大家对体操的刻板印象,把体操从一个“要么拿冠军要么一无所有”的独木桥,变成了能给普通人托底的宽阔大路,这才是比几块金牌更重要的成绩。
扛过巴黎的高光,他还要给中国体操找下一个十年的路
巴黎奥运会结束之后,我看了缪仲一的赛后采访,记者问他对这次的成绩满不满意,他没有说场面话,直接摇了摇头:“成绩是不错,但问题也不少,女子全能我们和欧美还有差距,自由操的艺术性我们还要补,基层的训练标准还不统一,还有很多地方的小孩想练体操,找不到合适的场馆和教练,这些都是我们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
当时网上还有人说他“不知足”,拿了这么多金牌还挑刺,但我特别能理解他的焦虑:奥运四年一次,高光也就那十几天,但中国体操的未来是十年、二十年,总不能每次都靠几个天才运动员撑着,得建立起一个能持续产出好苗子、能让更多人参与的体系,才能一直走下去。
我家的小朵朵就是这个体系的受益者,之前她爸妈一直反对她练体操,说“练体操长不高,还容易受伤,不如去学舞蹈”,直到今年她们学校开了快乐体操兴趣班,老师说练体操的孩子协调性好、反应快,平时不容易摔跤,朵朵这半年个子还长了3厘米,上次学校运动会跑接力拿了年级第一,她爸妈现在态度180度大转弯,不仅主动给她找私教课,还专门建了个相册存她训练、比赛的照片,说“就算以后不当运动员,有个好身体,不怕输的性格,比啥都强”。
上周我刷到全国少儿体操公开赛的视频,缪仲一蹲在赛场边,给一群刚比完赛的小孩发糖,小孩们围着他叽叽喳喳,有的给他看自己的奖牌,有的给他看自己手上的茧子,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口袋里还塞着小孩们给他塞的折纸、画片,评论区有个网友说:“原来管着这么大协会的主席,也会把小孩的小礼物当宝贝。”
我突然想起之前采访时一个老教练跟我说的话:“搞体育的,心里得装着小孩,不然走不远。”缪仲一就是这样的人,他扛着中国体操翻过了里约失利的那座大山,拿到了奥运的高光,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只盯着领奖台,而是一直看着那些在训练场里摔了又爬起来的小孩,看着那些退了役还想继续做体操的运动员,看着那些想让孩子练体操又犹豫的普通家长。
现在每次去看朵朵训练,看着一群小孩在平衡木上蹦蹦跳跳,脸上带着笑而不是哭,我就觉得中国体操的未来真的特别光明,毕竟有这样一个把每一份热爱都放在心上的领路人,那些被种进青春里的体操种子,早晚会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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