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我去河北邢台巨鹿县出差,吃完晚饭沿着县城的主干道散步,老远就听到街边一个半开放式的球馆里传来哨声和小孩的叫嚷声,我凑过去看的时候,刚好看到个晒得黢黑、穿洗得发灰的灰色训练服的男人,举着哨子喊“脚分开!重心放低!”,他的左手手背上贴着个卡通图案的创可贴,裤腿上还沾了点泥点——这就是我第一次见高宇坤的场景,和我之前想象里的“篮球培训机构老板”完全不一样。
“我最早的篮球梦,是攒3个月零花钱买一双盗版球鞋”
高宇坤是土生土长的巨鹿人,家在县城下面的王虎寨村,往上数三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第一次摸到篮球是小学四年级的体育课,体育老师从落灰的器材室里翻出个掉皮的橡胶篮球,扔给在场的十几个孩子随便拍。“那时候我抱着球拍了整整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手都磨红了,但是就是舍不得撒手,”高宇坤坐在球馆的休息椅上,拧开一瓶冰矿泉水喝了一口,说起小时候的事眼睛还亮着,“那时候村里没有球场,我就每天放学抱着球在麦场上拍,麦秆扎得脚踝全是小口子也不觉得疼。” 那时候他最羡慕的是县城里上学的小孩,有平整的水泥球场,还有带飞人标的球鞋,为了买一双属于自己的球鞋,他每天放学就蹲在菜市场帮妈妈捆香菜、剥白菜,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脸,他的手冻得全是流脓的冻疮,蹲一下午只能赚5块钱,攒了整整3个月,他揣着127块钱跑到县城的批发市场,挑了双最便宜的盗版AJ,回家之后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那双鞋质量很差,穿了不到半年鞋底就磨穿了,下雨的时候脚泡在冰水里,他也舍不得扔,塞点卫生纸接着穿,后来实在穿不了了,他还把鞋面上的飞人标剪下来,夹在课本里夹了好几年。 高中的时候他成了县城野球场的名人,1米83的个子,突破快投篮准,打县联赛拿过得分王,当时有体校的老师想让他去试试走职业路,他想了一晚上还是拒绝了:“我爸在工地打工摔断了腿,家里欠了好几万的债,我得赶紧赚钱养家,篮球当个爱好就行。”高中毕业之后他打过工,送过快递,在餐厅当过服务员,不管干什么,每天下班之后都要去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那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开球馆的第一年,我连房租都交不起,想过把门锁了直接走”
2019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打完球坐在场边休息,过来三个穿校服的初中小孩,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他打球,他递了瓶水过去问怎么不上来打,小孩们摇摇头说:“我们不会打,学校也没有篮球课,家长说打球耽误学习,不给我们报培训班。”那天他带着三个小孩练了两个小时的拍球和上篮,走的时候小孩们拉着他的袖子问“叔叔我们明天还能来找你学吗?”,他点了点头,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不我开个球馆,专门教县城的小孩打篮球? 说干就干,他找亲戚借了8万,自己打了3年工攒了3万,把县城边上一个废弃的仓库改造成了两个半场,刷了地坪漆,装了篮球架,“高教练的篮球馆”就这么开起来了,刚开始的日子有多难?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酸:第一个月招生只招到7个孩子,其中3个还是自己亲戚家的小孩,家长都觉得他是个“野路子”,没上过体校没打过职业,根本教不好孩子,那年冬天特别冷,仓库没有暖气,他自己买了个煤炉烧,每天早上5点起来生火,等孩子来上课的时候馆里刚好暖起来,晚上等所有孩子都走了再封炉子,就怕煤烟漏出来中毒,12月份下大雪,仓库的屋顶被压坏了一块,雨水泡了半片场地,他连夜拿拖把拖、拿抹布擦,折腾到凌晨3点,第二天早上8点还要准时给孩子上课。 最困难的时候是要交第二年房租,还差2万块钱,他找遍了亲戚朋友都借不到,实在没办法就去跑外卖,每天从早上7点跑到晚上10点,冻得手都握不住车把,跑了整整32天,终于凑够了房租,有次送外卖送到以前一起打球的朋友家,对方开门看见他穿着外卖服,愣了半天说“你这是何苦呢?找个工厂上班每个月也有四五千,至于遭这个罪?”他那时候没说话,但是心里憋着一股劲:我就想让县城的小孩都能打上篮球,我没错。 也就是那时候他认识了10岁的浩浩,浩浩父母离异,跟着奶奶过,每天放学就蹲在球馆门口看别的小孩打球,高宇坤问他想不想进来玩,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奶奶没钱交学费”,高宇坤当时就把他拉进了馆里:“你过来学,我免费教,不用钱。”浩浩训练特别拼,别人练10组上篮他练20组,夏天练得球衣能拧出水来也不喊累,2021年高宇坤带他去打邢台市青少年U12联赛,浩浩拿了最佳新人,上台领奖的时候拿着话筒哭:“我最想感谢高教练,以前大家都说我没用,但是高教练说我打球打得好,我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赚了钱给奶奶买大房子,也给高教练买个更大的球馆。”高宇坤站在台下,哭得比浩浩还凶,那一刻他觉得,之前遭的所有罪,都值了。
“很多人说搞青少年体育是赚快钱,我偏要做慢的、笨的、不赚钱的事”
我在体育行业做了快6年,见过太多抱着赚快钱心态进来的从业者:双减之后体育培训火,不少人随便租个场地,找两个大学生当教练,就敢开培训班,收了家长的年费没两个月就卷钱跑路的新闻,我见了不下20起,还有的培训机构打着“培养职业球员”的幌子,收几万块钱的学费,其实根本没有像样的训练体系,就是哄着孩子玩、哄着家长交钱。 我问过高宇坤,你就没想过涨价?没想过搞点高端课程多赚点钱?他挠挠头笑了:“我这都是县城里的普通家庭,家长要么是打工的要么是种地的,赚点钱不容易,我现在一年收2800,还送球衣球鞋,够付教练工资够交房租,还能给困难的孩子免学费,够花了,我要是涨到五六千,好多人家的孩子就打不起球了,我开这个球馆本来就是想让更多孩子能打上球,要是为了赚钱我不如去开个烧烤店,赚得比这个多。” 现在他的球馆已经有200多个学员,6个教练都是以前一起打球的朋友,收费是整个邢台市青少年篮球培训里最低的,到现在已经免了17个家庭困难孩子的学费,他还每周抽两天时间,骑电动车跑30公里去下面的乡镇小学上免费篮球课,坚持了3年,跑坏了两辆电动车,去年他带的U12队拿了邢台市青少年联赛的冠军,不少家长专门从隔壁县城开车送孩子过来学球,还有家长给他塞红包想让他多照顾照顾自己家孩子,他都给退回去了:“我对所有孩子都一样,你要是真的想感谢我,下次带点自己家种的菜就行,红包我绝对不能收。” 我始终觉得,我们总在喊的“全民健身”“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挂在赛场的领奖台上,也不是只出现在商业赛事的宣传海报里,它是高宇坤骑电动车跑30公里去村里上课的背影,是浩浩手里的最佳新人奖杯,是无数个普通小孩不用花大价钱,就能在球场上跑跳流汗的快乐,现在很多人聊起体育行业,张嘴就是估值、融资、规模化,好像做体育不做成连锁不上市就是失败,但我反而觉得,高宇坤这样的基层体育从业者,才是这个行业真正的底盘,中国有14亿人,能站在职业赛场上的运动员加起来也就几千人,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打职业,他们需要的不是什么“冠军教练”“职业体系”,只是一个能摸得到篮球的场地,一个愿意耐心教他们拍球上篮的教练,一个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和自信的机会而已,而高宇坤做的,就是把这些看起来很简单、但很多地方都没有的东西,送到了普通县城的孩子手里。
“我从来不是什么成功人士,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那天我在球馆待了两个多小时,走的时候刚好碰到7岁的学员朵朵和她妈妈过来,朵朵以前体弱多病,一年要住好几次院,家长送过来学了半年篮球,现在再也没怎么感冒,上次亲子篮球赛还和爸爸一起拿了家庭组的冠军,这次过来是给高宇坤送一筐自己家种的苹果,他推辞不收,朵朵妈妈假装生气:“你要是不收,我下次就不让朵朵来上课了。”他没办法才收下,转头就把苹果分给了在场的所有小孩。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目标,他靠在篮球架上,看着场地上跑来跑去的小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也没什么大目标,第一个是明年能把球馆再扩大一点,再多招几个教练,能收更多的孩子;第二个是想在我们县每个乡镇都建一个免费的篮球场,让村里的小孩不用走十几里路来县城打球;第三个嘛,希望以后能有个自己的孩子,我从小就教他打球,以后让他打CBA,给我长长脸。” 你看,他的目标都很实在,没有什么宏伟的口号,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商业蓝图,但是每一个都滚烫,都和篮球有关,都和孩子有关,在体育行业待得越久,我越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的时候才存在,它是普通人在泥泞里也不愿意放弃的热爱,是把自己的光分给别人的善良,是明知道赚不到大钱还是愿意坚持的执拗。 高宇坤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成为什么知名的教练,也不会赚到大钱,但是他已经在几百个孩子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篮球的种子,这些种子以后会发芽,会长大,会带着他们在人生的球场上,跑得更快,跳得更高,这就是高宇坤的故事,一个普通的野球爱好者,一个县城里的篮球孩子王,一个在我心里,最酷的体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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