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记住韦焕章的名字,是2023年刷到的一条短视频:晒得黢黑、脸上爬着皱纹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站在广西南宁上林县镇圩瑶族乡中学的操场边举着秒表,身后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铆着劲往前冲,脚边摆着几瓶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矿泉水,配文是“山坳里的‘神仙教练’,20年把30多个留守儿童送进了大学”,当时我就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放着城里的高薪教练工作不做,要扎在人均GDP不到两万的瑶族乡,吃这份没人看得见的苦?
直到后来我跟着广西体育局的调研团队去镇圩乡采访,跟韦焕章同吃同住了3天,才读懂了这个男人这辈子的选择:他自己是从山坳里跑出来的追风者,兜兜转转大半辈子,又回到起点当起了“造风的人”,要把更多被困在大山里的孩子,托着往更亮的地方跑。
从山坳跑出去的人,又扎回了山坳
韦焕章自己就是土生土长的镇圩乡人,他的跑步天赋,是小时候翻山越岭上学“练”出来的。“我家离学校有6公里山路,那时候没有自行车,每天要跑着上下学,跑慢了就迟到,慢慢就发现自己比别人跑得快。”他说自己小时候连双正经的运动鞋都没有,常年穿父亲传下来的解放鞋,脚磨破了就扯片桐树叶包上继续跑,直到初中参加县里的运动会,拿了100米、200米两个冠军,才被县体校的教练看中,走上了专业田径的路。
他的运动员生涯说起来也辉煌:最好成绩100米跑过10秒62,拿过广西全区田径锦标赛短跑双冠,本来有机会进国家队集训,却在1999年的一次训练中跟腱断裂,不得已提前退役,退役后南宁市的好几家私立体育培训机构给他开了月薪过万的offer,还有朋友拉他一起开青少年田径俱乐部,算下来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但他考虑了半个月,还是回了镇圩乡中学当起了月薪只有2000块的体育老师。
“我站在南宁的领奖台上拿奖的时候,就想过,要是老家的孩子也能有正规的训练机会就好了。”韦焕章说,刚回学校的时候,操场还是煤渣铺的,跑一圈下来裤腿上全是黑灰,连个正经的跨栏架都没有,他就自己掏工资从网上买废旧的PVC管,用铁丝绑起来当栏架,钉鞋、接力棒、拉伤用的云南白药,大半都是他自掏腰包买的。
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的事,他在跑操队伍里注意到了13岁的留守儿童蓝芳:父母常年在广东打工,跟着70多岁的奶奶生活,平时上课都躲在教室最后一排,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是跑800米的时候,她比班里的男生都快半圈,跑完脸不红气不喘,韦焕章下课就去找她问愿不愿意练田径,蓝芳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跑到蓝芳家里做工作,奶奶一听要练跑步头摇得像拨浪鼓:“女孩子家家的跑的浑身是汗,以后嫁不出去,读完初中就要去广东打工,练那玩意没用。”
韦焕章没放弃,连着三个周末都往蓝芳家跑,帮着老人劈柴挑水,还把自己当年拿的冠军奖牌拿给老人看:“孩子有天赋,不能浪费,训练费我一分钱不收,鞋和营养品我都给她买,要是她考不上高中,我负全责。”就这么磨了一个月,老人终于松了口,后来蓝芳练了3年,2019年以南宁市中长跑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上林县重点高中,去年又考上了广西民族大学的社会体育指导与管理专业,开学前她给韦焕章送了一双自己打暑假工攒钱买的新秒表,说“韦老师,以后我毕业了,也回来跟你一起带孩子跑步”。
操场是梦的起点,秒表是公平的答案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已经成了“有钱人的游戏”:学网球一年十几万,练田径私教课几百块一小时,连参加个青少年比赛都要托关系走后门,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碰不到专业的体育资源,但韦焕章总跟自己的学生说,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你跑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秒表和卷尺都会给你最诚实的答案,不会因为你穿的钉鞋是补过的、你家住在土坯房里,就给你少算0.1秒。
我在采访的时候见过他带孩子训练的样子:每天早上5点半,他一定会准时站在操场边上,冬天山坳里雾大,他提前半小时就拿着扫帚扫跑道上的露水,怕孩子跑的时候滑倒;夏天广西气温动辄35度以上,他的电动车筐里永远放着一大桶凉茶,还有装着冰块的保温箱,孩子跑完步就能喝上冰的,避免中暑,他的秒表带了12年,外壳磨得发白,上面的刻度都快看不清了,但是按秒表的手永远稳,谁跑了多少,误差不会超过0.01秒。
2021年他带着8个孩子去参加南宁市中学生田径锦标赛,出发前他特意给每个孩子买了一件新的运动T恤,但是钉鞋还是旧的,有的鞋尖磨破了,孩子自己用胶水粘了又粘,当时旁边一所重点中学的教练还过来调侃:“乡镇中学的也来跟我们抢名额啊?”韦焕章笑了笑没说话,结果女子100米决赛,他带的学生韦雅丽枪响之后就冲在最前面,最后以12秒3的成绩打破了南宁市中学生纪录,拿了冠军,颁奖的时候,刚才调侃他的那个教练过来递烟,问他是哪个省队退下来的,现在在哪高就,韦焕章说“我就是镇圩乡中学的普通体育老师”,那个教练愣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厉害,我服”。
那天晚上韦焕章带着孩子们去吃麦当劳,这是他赛前答应的奖励,几个孩子第一次吃汉堡,拿着包装盒看了半天舍不得拆,他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偷偷红了眼:“我带他们出来比赛,不光是为了拿奖,也是想让他们看看城里的样子,知道只要好好跑,以后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在我看来,韦焕章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他打破了很多人对“乡村体育”的偏见:大家总觉得乡村的孩子没天赋、没条件、练不出来,但他用事实证明了,只要有一个愿意扎根的教练,有一块能跑步的场地,这些山坳里的孩子,爆发力和韧性一点都不比城里的孩子差,体育从来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它本来就该属于每一个愿意跑起来的普通人。
不是每个孩子都要当冠军,但每个孩子都要敢追风
我问过韦焕章,你带孩子练跑步,是不是想把他们都培养成专业运动员、拿奥运冠军?他摇了摇头,说自己这辈子当过运动员,知道能站在顶级赛场的人万中无一,他从来不会逼孩子必须拿成绩:“我带他们练跑步,最根本的不是为了出成绩,是为了让这些留守儿童知道,他们不是没人管的小孩,他们也有优点,也能靠自己的努力,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他带过的学生里,有个叫韦小宇的男孩,小时候因为口吃,被班里的同学嘲笑,天天躲在家里不愿意上学,韦焕章去家访的时候,发现他爬树比谁都快,腿上的劲儿特别大,就劝他来练跳远,一开始韦小宇连跟人说话都不敢,训练的时候犯了错也不敢说,韦焕章就天天陪着他练,跳完一轮就跟他聊天,鼓励他大声说出自己的感受,练了一年多,韦小宇拿了全县中学生跳远比赛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拿奖状的时候,他对着台下大声喊了一句“谢谢韦老师”,一点都没结巴,去年韦小宇考上了广西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他说毕业之后也要回镇圩乡当体育老师,带更多像他一样的孩子跑起来。
还有个叫罗丽的女孩,学习成绩不好,本来初三毕业就打算去广东的电子厂打工,韦焕章发现她耐力特别好,就拉着她练3000米,练了两年,罗丽靠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南宁师范大学,现在在南宁的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上次她回来看韦焕章,说“要是没有韦老师,我现在可能就在电子厂拧螺丝,每天工作12个小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上大学,还能当老师,站在操场上带小朋友跑步”。
我特别认同韦焕章的教育理念:很多人搞青少年体育,一上来就盯着成绩、盯着奖牌,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是“育人”,对于这些大山里的留守儿童来说,跑步拿不拿冠军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训练的过程中,学会了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咬牙坚持、怎么靠自己的努力获得认可,这些刻在骨子里的韧性,比任何一块金牌都值钱,足够他们用一辈子。
追风的人,最后成了风本身
现在的镇圩乡中学,已经成了广西有名的田径传统特色学校,南宁市体育局给他们修了新的塑胶跑道,送了专业的训练器材,还有很多外地的教练专门过来跟韦焕章取经,甚至有城里的家长想把孩子送过来跟着他训练,但韦焕章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5点半准时出现在操场,旧秒表带了12年不舍得换,每个月还是会拿出三分之一的工资,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买鞋、买营养品。
2024年的广西青少年田径锦标赛上,他带的6个孩子拿了3金2银1铜,其中14岁的男孩韦家辉100米跑了11秒2,已经被广西田径队看中,要去南宁参加集训,送韦家辉去南宁的那天,韦焕章给他塞了一双新的钉鞋,还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护腕:“你放心去练,别想家,要是练累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永远在这等你。”韦家辉抱着他哭了半天,说“韦教练,我以后要是能进国家队,拿了奖牌,第一个给你戴”。
采访结束离开镇圩乡的时候,我站在操场边上看孩子们训练,太阳把跑道晒得发烫,韦焕章举着秒表站在终点线,对着跑过来的孩子喊“加油,再快0.1秒”,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身后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冲过终点线,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我经常想,我们天天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的底气到底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拿了多少块金牌吗?不全是,真正的底气,是韦焕章这样扎根基层的体育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奖金,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是他们守着山坳里的操场,守着城市旧小区的体育馆,守着每一个热爱运动的普通孩子,给他们种下体育的种子,帮他们跑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韦焕章常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年轻时候拿的那几块全区冠军奖牌,而是手机里存的30多个学生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照片,还有每年过年,孩子们从全国各地回来,挤在他家里吃饭的样子,他是从山坳里跑出来的追风者,现在他活成了风本身,托着一个又一个孩子,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跑,跑过泥泞的煤渣跑道,跑过重重的大山,跑向属于他们的、亮堂堂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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