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号下午两点,杭州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能煎鸡蛋,我跟着社区工作人员去拱墅区和睦街道的全民健身中心泳池,老远就看见穿明黄色志愿者T恤的李嵘蹲在池边,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好几片水珠,手里举着个印着奥特曼的小水枪,跟池子里一个套着蓝色臂圈的小男孩对峙。“你喷我一下,我就让你摸我那枚世锦赛的银牌,好不好?”小男孩攥着小拳头犹豫了半天,滋的一下喷了她一脸,李嵘故意夸张地大叫着往后躲,小男孩乐的直拍水,没两分钟就自己把臂圈扯下来扔给岸边的妈妈,“妈妈我不要这个了,我要跟阿姨学打水!”
如果不是提前做过功课,我很难把眼前这个晒得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有明显细纹的“孩子王”,和二十多年前站在世锦赛领奖台上、披着国旗咬银牌的蝶泳名将联系在一起,作为上世纪90年代中国游泳队的核心队员之一,李嵘曾斩获亚洲锦标赛100米蝶泳冠军、1998年珀斯世锦赛4×100米混合泳接力银牌,运动生涯里拿过的国家级以上奖牌能装满半个行李箱,2001年全运会退役后,她拒绝了省队专业教练的邀约、推掉了体育系统的行政岗,兜兜转转十几年,最终扎根在了最基层的青少年游泳普及和防溺水公益领域。
从“蝶泳飞鱼”到“孩子王”,我走了12年
很多人问过李嵘:放着轻轻松松的专业教练不当,天天蹲在池边哄小孩,图什么?她每次都要讲自己小时候学游泳的经历。“我7岁被体校教练挑中,第一次上课直接被教练扔到2米深的池子里,我当时呛水呛得肺都要炸了,边哭边扑腾,三天都不敢碰水池边,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我教小孩游泳,绝对不做‘扔孩子下水’的事。”
运动员时期的李嵘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每天固定游12000米,肩膀长期积水,阴雨天疼得抬不起来,打了封闭针也要上场比赛,2001年退役时,她才24岁,摆在面前的路比很多退役运动员都宽:留省队当教练,带专业队员冲国际赛事是顺理成章的选择;去高校当体育老师,工作稳定压力也小,但她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先后开过体育用品店、做过赛事运营,折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归属感。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做基层游泳普及,是2013年的一件事,当时她女儿上小学二年级,班里有个男生暑假跟着爸妈去水库玩,踩滑掉进水里,大人没拉住,人就这么没了。“我去参加那个孩子的追悼会,他妈妈哭着说之前想送孩子学游泳,觉得太贵又耽误写作业,就没报,要是会游泳说不定就没事了,我当时心里特别难受,你说我们练了一辈子游泳,拿了那么多奖牌,结果身边还有这么多孩子连最基本的水上自救技能都不会,我们拿这些奖有什么用?”
2013年下半年,李嵘拿出自己的积蓄,在杭州开了第一个面向普通青少年的游泳培训点,第一期就招了20个孩子,最大的10岁,最小的才4岁,开业第一天她就给所有教练定了规矩:第一节课不准教动作,先陪孩子玩水,什么时候孩子见了水不躲、敢自己往水里蹦,再开始学基础动作。“很多家长一开始不理解,说我们交了钱是来学游泳的,不是来玩的,我就跟他们说,孩子怕水的话,动作再标准也没用,真遇到事一慌全忘了。”
我见过太多“学了两年游泳,掉水里还是慌”的孩子
做了10年基层游泳培训,李嵘见过太多让她哭笑不得的案例,去年有个家长带着10岁的儿子找过来,说孩子在别的机构学了两年游泳,蛙泳、仰泳都拿了等级证书,上周去水上乐园踩空滑进深水区,吓得连扑腾都不会,要不是救生员反应快拉上来,差点出事。
李嵘当场给那个孩子做了个测试:让他穿着平时穿的T恤牛仔裤,背上装了书的书包,跳进1.5米深的池子里,孩子刚下水就慌了,手拼命往上举,连头都抬不起来,呛了好几口水,李嵘赶紧把他拉上来。“你不是会游蛙泳吗?怎么刚才不游?”孩子咳了半天,红着眼说:“衣服太沉了,我动不了,我害怕。”
这件事让李嵘特别感慨,她在很多公开场合都讲过:现在国内的青少年游泳培训,80%都是“应试培训”。“家长送孩子学游泳,要么是为了中考体育加分,要么是为了拿个等级证书发朋友圈炫耀,培训机构就投其所好,盯着标准动作练,游够25米就发证,根本不管孩子会不会应对意外情况,你问他脚抽筋了怎么办?掉到深水区首先要做什么?穿着衣服掉水里怎么保持浮力?十个孩子有九个答不上来。”
我特别认同李嵘的这个观点,之前我身边有个朋友,花了两万块给孩子报了“精英游泳班”,孩子不到半年就拿到了三级运动员证书,结果去年夏天去海边玩,一个浪打过来把孩子拍倒在浅滩里,孩子坐在水里吓得哇哇哭,连站都站不起来,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很多时候我们抓的根本不是体育本身,是分数、是证书、是用来攀比的资本,却忘了学游泳最核心的意义是保命,是让孩子在遇到意外的时候,有能力救自己。
李嵘的培训点现在专门加了“自救课”的内容:第一节课教踩水,要求孩子穿着普通衣服也能踩水5分钟以上;第二节课教抽筋处理,不管是腿抽筋还是脚抽筋,能自己在水里解开;第三节课教意外落水应对,掉水里首先要保持冷静,别拼命扑腾,先抬头喊人,去年杭州余杭有个她的学员,跟爸妈去农家乐玩,不小心掉进了农家乐的池塘里,孩子踩着水喊了两分钟,被大人发现拉了上来,一点事都没有,家长专门跑过来给李嵘送锦旗,说“你教的东西救了我孩子一命”。
把泳池搬进山区,我想让山里的孩子也能上游泳课
2021年,李嵘跟着公益组织去浙江丽水景宁的山区学校做防溺水宣讲,去了之后她才知道,山区孩子的溺水风险比城市孩子高太多了。“很多学校门口就有河、有水库,夏天孩子们放学就偷偷去玩水,每年都有溺水的事发生,但是整个县城只有两个泳池,离最远的学校有40多公里,孩子根本没机会上正规的游泳课。”
那次宣讲结束后,李嵘就开始琢磨:能不能把泳池搬到山里去?她找厂家谈合作,拉企业赞助,筹了几十万买了6套可拆卸的支架泳池,一套泳池不到三个小时就能搭好,放满水就能用,不用了还能拆了拉去下一个学校,2021年9月,她带着团队把第一个临时泳池搭在了景宁东坑镇中心小学的操场上,搭泳池的时候,全校的孩子都围在旁边看,帮着搬管子、递螺丝,有个穿破洞拖鞋的小男孩,搬完管子脚都脏了,泳池刚放了一半水就跳了进去,喊的声音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我跟着李嵘去过一次景宁的学校,印象特别深的是个12岁的小女孩叫蓝欣,她哥哥三年前在村口的河里游泳溺亡了,家里人从那以后从来不让她碰水,连洗手都只让用小半盆水,那天泳池搭好之后,她站在树后面看了半个多小时,不敢过来,李嵘拿了个浮板过去拉她的手,她一开始往后躲,李嵘就跟她说:“阿姨陪着你,水不咬人,我们就站在边上踩踩水,好不好?”
蓝欣犹豫了半天,终于脱了鞋跟着她走到池边,脚刚碰到水的时候打了个哆嗦,后来李嵘拉着她的手慢慢走到水里,让她趴在浮板上飘着,飘了没两分钟,蓝欣突然就哭了,她说“原来水不是只会吃人的”,那次活动结束后,蓝欣给李嵘写了一封信,说“我以后想当游泳教练,教村里的小朋友游泳,不让他们像哥哥一样被水冲走”。
到今年为止,李嵘的团队已经在浙江、安徽的12个山区学校搭过临时泳池,给4000多个山里的孩子上过免费的防溺水课,她还自己掏钱印了10万本防溺水手册,免费发给山区的孩子,有人说她傻:好好的收费培训不做,天天往山里跑,油钱过路费都要自己贴,图什么?李嵘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拿奖牌是国家培养的,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多做点有用的事,你想想,要是我教的这些孩子里,以后有一个遇到意外,因为我教的技能活下来了,这不比我自己拿世界冠军有意义?”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是让人好好活着
今年上半年,李嵘的培训点收了个特殊的学员:11岁的唐氏综合征男孩浩浩,浩浩妈妈说之前找了好几个游泳班,人家都不收,说孩子学不会,怕出事,李嵘亲自带浩浩上课,每次上课都要提前半小时到,准备浩浩喜欢的奥特曼贴纸,动作学不会就一遍一遍教,别人练10遍,浩浩就练100遍,用了三个多月,浩浩现在已经能自己游25米了,每次来上课都要抱着李嵘的腰晃,跟她说“阿姨我今天又进步了”,浩浩妈妈说,浩浩之前出门都低着头,不敢跟别人说话,现在会主动拉着小区里的小朋友说“我会游泳哦,我游得可快了”。
我问过李嵘,会不会遗憾没当专业教练,带不出站在世界领奖台上的冠军?她笑着指了指池子里正在玩水的孩子:“我现在带的这些孩子,都是我的冠军啊,你看那个怕水的小男孩,现在敢跳下水了,他就是自己的冠军;那个山里的小女孩,现在不怕水了,还想当游泳教练,她也是冠军;浩浩能自己游25米,性格变开朗了,他比很多世界冠军都厉害。”
其实我们聊到“体育”两个字,第一反应总是金牌、领奖台、冠军,总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事,是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的事,但李嵘的选择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奖牌一种意义,它是一种生存技能,是一种生活方式,是能让普通人获得快乐和自信的东西,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金牌榜拿第一就是体育强国,是每个城市的社区都有 accessible 的健身场地,是每个孩子都能上得起正规的体育课、掌握至少一项生存技能,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是山区的孩子也有机会跳进泳池玩水,是特殊的孩子也能通过运动找到自信。
那天我离开泳池的时候,之前那个怕水的小男孩已经能自己戴着浮板游5米了,他爬上岸,拉着李嵘的手要摸她的银牌,李嵘从随身的包里掏出那枚磨得边边角角都发花的世锦赛银牌,挂在小男孩的脖子上,小男孩摸着银牌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李嵘站在旁边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皱纹,手上有常年握泳镜磨出来的茧子,但是她的眼睛特别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都要耀眼。
李嵘的朋友圈签名是“做一辈子的游泳摆渡人”,她不用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她蹲在池边的样子,就是孩子们心里最好的冠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