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上周在东莞厚街的城中村球场撞见穆林,我对这个名字的印象还停留在2012年广东宏远的球员名单里——那个只打了3场CBA、总共拿了7分、后来悄无声息退役的边缘前锋,那天下午37度的天,他穿着洗得领口发毛的旧宏远训练服,蹲在场边给一个12岁的小孩缠脚踝绷带,左手的小拇指因为旧伤伸不直,动作慢得有点笨拙,裤腿上沾着半圈泥点,脚边堆着半箱没喝完的矿泉水,十几个晒得黢黑的小孩围着他,一口一个“穆教练”喊得脆生生的。
这是他退役的第10年,也是他守在这个城中村球场的第6年,我找他坐在场边的石阶上聊天,他手里攥着个磨掉皮的战术板,说起自己的经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这辈子打球没打出什么名堂,现在能当这群小孩的路灯,也算没白跟篮球打半辈子交道。”
被伤病按停的职业梦:我见过太多热爱,死在“没机会”这三个字上
1990年出生的穆林是吉林长春人,从小就比同龄人高一头,15岁身高窜到1米92的时候,被吉林青年队的教练一眼相中,从此走上了职业篮球的路,他那时候的梦想很简单:打进CBA,拿总冠军,当国手,让爸妈在电视上能看见自己。
为了这个目标,他练得比谁都狠,每天早上第一个到球馆,晚上最后一个走,投不进300个三分球绝不休息,20岁那年被广东宏远二队挖走的时候,他特意给爸妈打了个电话,说“你们等我,再过两年就能在CBA赛场上看见我了”,2012年他终于升上宏远一队,那时候的宏远正是鼎盛时期,队里有易建联、朱芳雨、王仕鹏这些大佬,他坐在替补席的最末端,每次热身都拼尽全力,就盼着教练能喊一句自己的名字。
可惜命运跟他开了个最残酷的玩笑,升上一队的第三个月,他在训练赛里落地没站稳,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就算养好,也很难回到职业赛场的对抗强度了,他在医院躺了3个月,康复训练做了整整一年,回来之后状态掉得厉害,整个2013-2014赛季,他只出场了3次,总共打了17分钟,拿了7分2个篮板。
他至今记得2014年季后赛宏远对阵北京的那场生死战,赛前教练跟他说“这场你做好上场准备”,他提前一个小时就把热身服穿好,坐在替补席上攥着拳头等,从第一节等到第四节最后一秒,都没等到喊他名字的声音,赛后回到更衣室,易建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急,好好练”,他回到宿舍翻着自己厚厚的伤病历,哭了半宿,24岁那年,他正式提交了退役申请,职业篮球的门,在他眼前刚露出一条缝,就狠狠关上了。
“那时候我特别不甘心,我觉得我不比别人差,就是差了点运气,差了个机会。”穆林说,退役之后他本来可以去当私人教练,一节课收800块,或者去私立学校当体育老师,年薪20万起,日子能过得很舒服,但是2017年的一次偶遇,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那天他去厚街的城中村找朋友打球,看见几个外来务工者的小孩,光着脚在水泥地上拍一个磨掉皮的旧篮球,篮筐是歪的,网早就烂没了,其中一个小孩三步上篮摔了一跤,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抱着篮球擦,说“这是我捡了三个月瓶子换的,别摔破了”。
他站在边上看了半个小时,过去教了他们一个小时的运球动作,临走的时候小孩拉着他的衣角问:“教练你明天还来吗?我给你带我妈做的茶叶蛋。”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些小孩眼睛里的光,跟他小时候第一次摸到篮球的时候一模一样。“我那时候就想,我当年没拿到的机会,不能让这些小孩也拿不到,太多热爱,真的就死在‘没机会’这三个字上。”
蹲在城中村的“傻子教练”:穷人家的小孩,也配碰专业篮球
2017年下半年,穆林掏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租下了这个城中村的旧篮球场,办起了篮球训练营,一开始只有8个学员,全是附近工厂工人、外卖骑手、清洁工的孩子,他一节课收10块钱,家里实在困难的直接免费,消息传开之后,有人说他是“傻子”,说放着大钱不赚,跑城中村来做慈善。
他从来没跟人争辩过,只是默默地把球场的铁丝网补好,把歪了的篮筐扶正,自己掏钱买了20个新篮球,给每个来训练的小孩都发一套护具,我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孩子,他想都没想就说出了阿豪的名字,阿豪今年15岁,爸爸是工地的钢筋工,妈妈在电子厂打零工,家里还有两个上小学的妹妹,13岁的时候身高就长到了1米87,跑跳能力特别出色,是天生的打篮球的料子。
阿豪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三天,不敢进来,穆林主动过去喊他,他小声说“我没钱交学费”,穆林直接把篮球塞到他手里:“不用钱,你要是肯好好练,我还给你发营养费。”那之后穆林不仅免了阿豪所有的学费,每个月还自掏腰包给他2000块钱买牛奶和牛肉,阿豪也争气,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练球,晚上练到9点才回家,去年夏天被东莞篮球学校选中,走的那天,他给穆林送了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旧球鞋,是穆林前年送给他的,鞋尖都磨破了,阿豪红着眼睛说:“教练,我以后要是打上CBA,第一个给你买最好的球鞋。”
像阿豪这样的孩子,穆林这6年里遇到了不下200个,有的孩子家里没人接,他每天训练完骑着电动车挨个送回家;有的孩子学习成绩差,他专门找了大学生志愿者,训练之余给孩子们补文化课;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不能开门,他就骑着电动车,挨个去小孩家楼下的空地上教他们运球,被物业赶了好多次,他就换个地方接着教,有人算过账,他这6年最少少赚了几百万,他听了只是笑:“我要是想赚大钱,当年就不会来这了,现在总有人说篮球是富人运动,好的训练营一年十几万,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碰不到专业训练,我就是不信这个邪,篮球本来就是街头的运动,穷人家的小孩,凭什么不配打?”
他教的从来不是赢球:打篮球先学做人,比拿冠军重要100倍
我去采访的那天,刚好赶上他带的U14队打本地的联赛,最后10秒的时候他们落后1分,队员突破的时候摔在了地上,裁判没吹犯规,最后他们输了比赛,孩子们下场的时候都红着眼睛,围着裁判要说法,穆林走过去把孩子们拉到身边,第一句话是:“哭什么?刚才那球是你自己脚滑了,人家没犯规,输了就认,别找借口。”后来回去看录像,确实是队员自己踩在了防守球员的脚上滑倒的,穆林给每个孩子买了一杯奶茶,笑着说:“输球不丢人,输了气度才丢人,以后你们到了社会上,会遇到比这更委屈的事,难道每次都要哭着找别人要说法?”
跟很多青训教练只盯着成绩不同,穆林从来没逼过任何一个孩子必须打职业,他常说:“100个练球的小孩里,能出1个职业球员就不错了,剩下的99个,我要教他们的不是怎么赢球,是怎么当一个靠谱的人。”他的训练营有三条死规矩:第一,见了长辈要主动打招呼;第二,不能看不起任何人,不管对方是清洁工还是老板;第三,打输了不许骂队友,要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去年有个叫小宇的孩子,刚过来的时候特别自卑,因为爸妈是清洁工,他怕同学笑话,从来不敢跟别人说爸妈的工作,穆林知道之后,特意选他当队长,每次训练都特意表扬他责任心强,后来小宇在学校的演讲比赛上,站在台上大声说:“我的爸妈是城市的美容师,我的篮球教练是穆林,我特别骄傲。”现在小宇考上了本地的师范大学,学的是体育教育,放假的时候就回训练营给穆林当助教,说以后毕业了也要当篮球教练,教更多像他一样的小孩打球。
穆林每年都要带着孩子们去两次山区,给山里的小孩送篮球,教他们打球,他说:“打篮球的人,肩膀要宽,要能扛得住东西,不能只想着自己怎么出风头。”去年河南洪水的时候,他带着几个成年的学员,拉了满满一卡车的矿泉水和方便面送过去,回来的时候车都泡坏了,他也没心疼:“这点钱算什么,能帮上忙就行。”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教育的理解都走偏了,大家都盯着冠军,盯着成绩,把小孩当成拿奖的工具,练伤了也不管,但是穆林做的才是体育最本质的事:体育从来不是教你怎么赢,是教你输了之后怎么站起来,教你怎么跟队友配合,教你做一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人,这些东西,比100个冠军奖杯都值钱。
被骂“作秀”6年:我问心无愧,就不怕别人说
这些年骂穆林的人从来没少过,有人说他不收学费是作秀,是为了博眼球赚流量,有人说他是故意消费穷孩子,给自己立人设,去年他接了一个运动品牌的代言,赚了20万,转头就把钱全部拿来给球场换了新的悬浮地板,给孩子们买了新的球衣和球鞋,还把收支明细全部贴在了球场门口,每一笔钱花在哪了都写得清清楚楚,质疑的声音才小了一点。
去年有个做教培的老板找到他,说要给他投100万,把训练营做成高端品牌,一节课收300块,一年就能回本,穆林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我这里的小孩,爸妈一个月拼死拼活才赚几千块,300块一节课,他们上得起吗?我要是改了,当初来这办训练营的意义在哪?”
现在的穆林,手机屏碎了半年都舍不得换,浑身上下最贵的东西就是当年打CBA的时候发的手表,但是给孩子们买营养品、买篮球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这6年里总共教过3000多个孩子,其中有12个被专业篮校选中,2个进了国青队,更多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有的当了警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回老家当了体育老师,也在教当地的小孩打球。
那天我临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球场的路灯亮了起来,一群小孩在场上跑着喊着,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传得老远,穆林靠在铁丝网边上,手里攥着那个磨掉皮的战术板,笑得特别开心,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等我老了跑不动了,就找几个我教出来的小孩,接着办这个训练营,只要还有小孩想打球,我就一直开下去,我这辈子没打上主力,没拿过总冠军,但是我的孩子们替我实现了梦想,我这辈子就值了。”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问,中国篮球什么时候才能崛起?其实我觉得,不需要那么多宏大的口号,也不需要花那么多钱请外教,我们最需要的就是穆林这样的人,他们蹲在最基层的街头球场,给每一个热爱篮球的小孩递一个篮球,教他们怎么运球,怎么做人,他们是中国篮球最稳的底座,也是最值得被看见的人,篮球的希望从来不在金字塔尖,就在这些城中村的球场上,在这些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孩身上,在穆林这样的“傻子教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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