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做了五年体育行业报道的写作者，我前几年最常接到的选题指令都是“盯着金牌写”“重点写冠军的高光时刻”，好像体育的全部意义就等于领奖台最高处的那束光，“冠”这个字天然就和“少数人”“顶级天赋”“碾压式胜利”绑定在一起，直到去年我离开专业赛事报道线，开始跑民间体育的内容，见了太多没拿过专业证书、没登过正式领奖台的普通人，才慢慢明白：“冠”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勋章，它是每个普通人朝着目标多走一步的印记，是藏在烟火气里的、属于每个认真生活的人的小高光。
小区球场上的“无冕之王”：他的冠军奖牌是半块断了的羽毛球拍
我家楼下的社区运动场，每到周末总会围满看羽毛球赛的人，人群里最扎眼的永远是张叔，张叔今年57岁，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右腿走路有点坡，打了快20年羽毛球，是小区业主杯赛的“常驻亚军”——连续五年打进决赛，每次都差两分拿冠军。 去年的业主杯四强赛，张叔遇上了个刚搬来的20岁小伙子，小伙子是体育学院羽毛球专业的在校生，脚步快杀球狠，前两局两个人打平，第三局打到19:18的时候，小伙子落地没站稳扭了脚，蹲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按照赛事规则，一方受伤无法继续比赛就直接判负，旁边观战的人都起哄：“张叔这回稳了，终于能拿冠军了！” 我当时就在场边，亲眼看见张叔把球拍往地上一放，走到场边拎了自己带的冰袋就凑过去了，蹲下来给小伙子揉脚踝，还跟裁判说：“等会儿再判，我陪他歇十分钟，要是实在不行再说。”后来小伙子缓了七八分钟，一瘸一拐地打完了剩下的球，最后一个球张叔故意放了个高球，小伙子杀球得分拿下了比赛。 散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给张叔鼓掌，物业的工作人员特意打印了个“精神冠军”的奖状塞给他，张叔挠着头笑，说要这奖状干啥，我打球又不是为了拿奖，后来我去他家做客，看见他家阳台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半块断了的羽毛球拍，我问他这拍子有啥讲究，他说前两年小区里有几个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没人陪，他每天下午都带着这帮孩子在球场打球，这拍子是上次陪孩子扣球的时候撞在柱子上断的，“我教的那几个小孩上个月去参加区里的少儿羽毛球赛，拿了个团体第三，比我自己拿冠军高兴多了，这拍子就是我的奖牌，比啥金奖杯都值钱。” 我之前总觉得，“夺冠”就是要赢过所有人，站在最前面接受欢呼，但是张叔给我上了一课：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胜负，是尊重，你赢了球却输了底线，那拿到的奖杯也没有分量；你守住了善意和规则，哪怕没站在领奖台最高处，也是所有人心里的冠军，现在小区里打羽毛球的人都默认张叔是“永远的冠军”，新手找他教球他从来都不收钱，连球场旁边的便利店老板看见他来都主动送瓶冰矿泉水，说“给我们冠军递水是应该的”，你看，真正的“冠”从来不是别人给你颁的奖，是大家心里对你的认可,是你自己做人的底气。
跑团里的“六旬冠军”：她的夺冠配速是每公里8分钟
去年春天我为了减肥报了个城市迷你马拉松，在跑团里认识了李阿姨，李阿姨今年62岁，跑团里的人都叫她“8分钟冠军”——她跑步的配速永远稳定在每公里8分钟，比很多人快走快不了多少，但是每次跑马拉松她都能完赛，还拿过好几次官方颁发的“特殊贡献奖”。 李阿姨说她以前根本不爱运动，55岁那年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工作定居，她一个人在家待了半年多，差点抑郁，连门都不愿意出，后来楼下跑团的人上门喊她出去散步，她才慢慢跟着走，后来走了三个月，试着开始跑，从跑100米就喘，到能跑1公里，再到能跑完5公里迷你马，用了整整一年。 我第一次跟她一起跑是去年的城市公益跑，规则是参赛选手沿途捡的塑料瓶可以折算成公益基金，捐给山区的小学买体育器材，那次比赛好多年轻小伙子为了冲成绩，沿途看到塑料瓶都绕着走，只有李阿姨，看到路边有瓶子就停下来捡，塞到自己带的可降解垃圾袋里，跑5公里的路程，她停了不下30次，最后到终点的时候，她拎了三大袋塑料瓶，比第二名多了整整一倍，组委会当天特意给她颁了个“环保冠军”的奖杯，她上台领奖的时候穿的还是几十块钱的老北京布鞋，接过话筒第一句话是：“我跑不过年轻人，拿不了竞速的冠军，但是我多捡几个瓶子，就能多给山区孩子买个羽毛球拍，我这冠军拿的比啥都踏实。” 现在李阿姨已经是跑团的“公益宣传员”了，每次跑团组织活动，她都带头捡赛道垃圾，还义务组织小区里的退休老人练快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老人跟着她每天早晚走3公里，好几个之前有高血压的老人，现在血压都稳了不少，李阿姨总跟我们说：“以前我觉得‘冠军’都是电视上那些跑的飞快的年轻人才能当的，后来我才明白，我能从之前连门都不愿意出，到现在能跑完5公里，还能带着老伙计们锻炼身体，能给山区孩子捐点东西，我就是自己的冠军啊。” 我见过太多跑圈的人，天天卷配速卷跑量，跑不到5分配就觉得自己没脸见人，跑不了全马就觉得自己不算跑者，其实这早就背离了运动的初衷。“冠”从来不是你比多少人跑得快、跳得高，而是你有没有在运动里变成更好的自己，有没有给身边的人带来正向的能量，你每天坚持跑3公里，比上个月的自己快了10秒，你就是自己的健康冠军；你跑步的时候随手捡了路边的垃圾，带动身边的人一起爱护环境，你就是公益赛场上的冠军，这些“冠”的分量,一点都不比专业赛事的金牌轻。
体校里的“替补冠军”：他的夺冠时刻是坐在替补席上挥舞了37次毛巾
上个月我去本地的少年体校采访，遇到了刚转成助理教练的小周，小周今年17岁，之前是市青年篮球队的替补后卫，坐了两年冷板凳，连正式比赛的上场时间加起来都不超过20分钟，但是全队所有人提到他，都叫他“我们的冠军替补”。 去年省青少年篮球联赛，他们队一路打进了决赛，离比赛结束还有3分钟的时候，首发控卫落地扭了脚，没办法继续比赛，教练当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换小周上——小周练了三年后卫，三分球特别准，陪主力练对抗练了两年，对对方的防守习惯特别熟，但是小周当时跟教练说：“让小林上吧，他这段时间练得比我苦，三分球命中率比我高，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好久了。” 最后小林上场，最后10秒投了个三分绝杀，帮队里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所有队员都把小周推到了C位，教练把金牌第一个挂在了他脖子上，后来教练跟我说，整个赛季，小周永远是队里第一个到训练场的，给队友递水递毛巾，热身的时候主动陪主力练对抗，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从来没抱怨过，决赛那天技术台的工作人员统计，他坐在替补席上，每次队友进球他都站起来挥毛巾，整场比赛挥了37次，比所有替补队员加起来都多。“这个冠军有他一半的功劳，他不上场也是我们队的冠军。” 我问小周，当时把上场机会让给别人，后不后悔？他挠着头笑，说不后悔啊，“我之前总觉得，只有上场得分、站在领奖台最中间的人才配叫冠军，后来才明白，篮球队是个集体，要是没人愿意当替补，没人愿意在底下给队友加油，我们根本拿不到这个冠军，我虽然没上场，但是我陪他们练了那么久，我给他们递了那么多水，挥了那么多次毛巾，这个冠军里有我的份，我就是自己的冠军。” 我们从小到大听了太多“要当第一”“要站在最前面”的话，好像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才配得上“冠”这个字，但是我们忘了，任何一场胜利都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没有替补队员的陪练，没有后勤人员的保障，没有教练的战术指导，哪怕天赋再高的运动员也拿不到冠军，愿意当配角，愿意为了集体的胜利放弃自己的高光时刻，这样的人,早就拿到了人生的冠军奖杯。
“冠”字的背后，从来都是“人”先于“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冠军”的定义越来越窄了：看奥运会，只要运动员没拿金牌，就有人在评论区骂“浪费资源”；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第一句话就问“我们家孩子能不能拿冠军，能不能走专业”；就连小区里的孩子跑个步，家长都要在旁边喊“跑第一给你买玩具”，好像体育的全部意义就是“赢”，拿不到冠军的运动都是浪费时间。 我之前去西部山区的一个小学采访，那个学校没有正规的操场，孩子们就在土路上踢足球，球门是用树枝搭的，足球是好心人捐的，已经磨得掉了皮，后来他们去参加市里的小学生足球赛，第一场就输了0比12，下场的时候我以为孩子们会哭，结果一个个都笑得特别开心，说“终于在真草皮上踢过球了”“城里的小朋友踢得真好，我们回去再练，下次肯定能进一个球”，他们的教练跟我说：“这帮孩子之前连足球都没见过，现在敢站在球场上跟城里的孩子踢，敢抢敢拼，输了也不气馁，他们就是我心里的冠军。” 是啊，“冠”这个字最早的意思是帽子，是古代给有德行、有贡献的人戴的礼帽，它从来不是为“胜利者”专属定制的，你下班之后坚持锻炼，哪怕每次只跑两公里，你就是自己的健康冠军；你打球的时候不耍小动作，输了也大大方方跟对手握手，你就是球场上的体育精神冠军；你陪着家里的老人学太极，教自己的孩子拍皮球，你就是家庭里的运动冠军。 冠军从来不是领奖台的专属，它藏在每个普通人的日常里，藏在你每次多跑的一步里，藏在你给对手递过去的冰袋里，藏在你给队友挥舞的毛巾里，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教你怎么赢，是教你怎么堂堂正正地输，怎么和别人合作，怎么在一次次跌倒之后再站起来，怎么成为更好的自己，只要你没放弃对生活的热爱，没丢了做人的底线，一直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往前走，你就是自己人生里，永远的、无可替代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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