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我特意赶在男篮世界杯结束后去了一趟塞尔维亚,落地贝尔格莱德的第三天晚上,我窝在老城区一家开了30多年的家庭小酒馆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刚好是塞尔维亚时间22:17。 酒馆老板米洛什正擦着杯子,电视里重播着三天前塞尔维亚男篮对阵德国队的世界杯决赛,屏幕里博格丹·博格达诺维奇投进那记超远三分的时候,整个酒馆的人都举着啤酒杯欢呼,有人拍着桌子喊“好样的”,有人甚至站到了椅子上,完全没人在意这场比赛最后他们输了7分、只拿了亚军。 12岁的小伊万攥着个磨得掉皮的篮球从外面跑进来,满头是汗,T恤湿了大半,他是米洛什的小儿子,刚在街对面的社区球场打完3v3,赢了对方半打啤酒,一进门就把啤酒往吧台一放,冲着他爸喊“今天我投进了三个三分!” 那天我和米洛什父子聊到了凌晨一点,之前我一直好奇,这个国土面积只有8.8万平方公里、人口不足700万,甚至经历过多年战乱的国家,为什么能在世界体坛一直站在第一梯队:男篮常年是世界前四,男足打进过世界杯四强,女排、男排都是奥运奖牌常客,网球有德约科维奇这样的历史级第一人,甚至水球、手球这些小众项目,他们都是世锦赛冠军的常客。 那天之后我好像找到了答案,它不是写在体育主管部门的规划里,也不是藏在豪华的封闭训练馆里,它在小伊万磨破的鞋尖上,在社区球场边50多岁大叔的欢呼声里,在整个国家对体育刻在骨子里的热爱里。
酒馆老板的12岁儿子:我不想当网红,想成为下一个约基奇
小伊万当天穿的那双篮球鞋我印象特别深,鞋头磨破了一个洞,鞋带也换了两种颜色,米洛什说这是他去年生日给孩子买的,穿了不到一年就磨成这样,“我要给他买新的他不肯,说他们青训队的教练说了,磨坏三双训练鞋,才算摸到职业篮球的门槛。” 我问小伊万打篮球是爸妈逼的吗,他瞪着眼睛特别认真地摇头:“我从5岁就跟着我爸去球场玩,比上学还早,为什么要逼?”他掏出自己的训练本给我看,封皮上贴满了约基奇、博格丹的贴纸,里面歪歪扭扭记着每天的训练内容:“今天练了100个罚球,中了72个,教练说我手腕力度不够,明天加练20分钟力量”“上次U13的比赛我拿了22分,但是有3个失误,下次不能传那么冒险的球”。 米洛什跟我说,小伊万现在每周有三天要去当地红星俱乐部的青训队训练,不用交一分钱学费,俱乐部每个月还会给孩子发运动装备、补贴交通餐费,要是打本地的青少年联赛拿了名次,还有额外的奖金。“我们从来没指望他一定能打进国家队、当职业球员,他喜欢就打,就算最后打不出来,打球能让他有个好身体,有一帮一起拼的朋友,受挫了不会钻牛角尖,这就够了。” 那天小伊万还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视频,是他和约基奇的合影,去年约基奇回贝尔格莱德参加公益活动,去了他们青训队,跟每个孩子都打了招呼,还带他们打了半场球。“他跟我说,他小时候比我还胖,跑两步就喘,教练从来没骂过他,就让他练传球,所以我现在也不着急长个子,先把传球练好就行。”小伊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我突然想起我前阵子在国内参加一个青少年篮球活动,问在场的孩子打球是为了什么,有一大半的孩子说“是爸妈让我学的,升学可以加分”,还有几个孩子说“打球涨粉快,以后可以当网红”。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很多时候我们抓的不是孩子的热爱,是体育背后的附加值,当篮球变成了升学的敲门砖,当运动变成了涨粉的流量密码,那些最本真的快乐和梦想,反而被挤到了角落,像小伊万这样把“成为下一个约基奇”当成纯粹梦想的孩子,才是一个国家体育真正的底气。
没有“从小选苗子”的刻意筛选,他们的体育是从社区场地上长出来的
在塞尔维亚待的那一周,我最大的感受是:这里的球场真的太多了,老城区的空地上划个三分线就是半场,小区楼下隔50米就有个带灯光的免费球场,甚至河边的公园步道旁边,都有专门给小孩准备的迷你篮球架,我早上8点出门买咖啡,就能看到头发花白的老头在球场投篮,晚上11点往酒店走,还有年轻人在打夜场,光我住的酒店周围1公里,就有6个免费的篮球场、3个足球场,还有2个排球场。 有天傍晚我闲得没事,凑到社区球场跟当地人打了半场3v3,跟我对位的是个50多岁的大叔,留着大胡子,跑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戴着护具,结果连续三次把我晃得找不到北,投进了两个三分,休息的时候我跟他聊天,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踢过红星的青年队,后来受伤没踢上职业,现在每周还是要来打三次球,“我儿子现在在国外上大学,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我来这里打球,我们队里最小的12岁,最大的62岁,每周六都固定打比赛,赢了的奖品就是一箱啤酒,输了的请大家吃烤肠。” 他跟我说,塞尔维亚的俱乐部青训根本不用特意去学校“选苗子”,各个俱乐部的青训教练每周都会固定去周边的社区球场转,看到有天赋、又爱打球的孩子,就会主动上去问愿不愿意去俱乐部试训,不用家长托关系、交十几万的培训费,只要你打得好,所有资源都向你敞开,约基奇就是这么被发现的,他小时候胖得跑不动,体能测试常年倒数,但是传球手感特别好,社区球场的教练发现他之后,带着他练了三年,又推荐到了俱乐部的青训队,从头到尾没让家里花过一分钱。 我那时候想起国内的现状:我家小区旁边的公共球场,要么被广场舞占了一半,要么要收30块钱一个人的门票;朋友家的孩子喜欢打球,想找个靠谱的培训班,一年学费就要两万多,要是想走职业路径,找教练单独上课还要额外加钱;很多学校怕孩子受伤担责任,体育课要么改成自习,要么就让孩子在操场随便走走,连篮球都不让碰。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有天赋的孩子”的专利,也不是靠砸钱建几个豪华训练馆就能搞起来的,当一个国家的孩子放学之后找不到地方打球,当普通成年人想运动还要花大价钱买门票,就算拿再多的金牌,也算不得体育强国,塞尔维亚给我最大的启发就是:体育的土壤从来都在民间,你给普通人多留一块免费的场地,就多了一万个可能爱上运动的孩子,多了十万个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的普通人。
当德约拿下第24个大满贯时,整个国家的人都把他当“家人”,而不是“吸金的招牌”
我去塞尔维亚的时候,刚好赶上德约科维奇拿下美网冠军、拿到第24个大满贯,整个贝尔格莱德到处都是他的海报:小卖部的墙上贴着他小时候在社区球场打球的旧照片,地铁站的广告位是球迷自发众筹做的庆祝海报,就连米洛什的小酒馆里,都挂着一个德约签名的网球拍,是米洛什的大儿子去年去看温网的时候带回来的。 米洛什跟我说,之前德约因为没打疫苗被澳网驱逐的时候,整个塞尔维亚没有一个人骂他“给国家丢脸”,总统公开站出来给他发声,普通老百姓都在社交平台上给他加油,还有人特意做了“我们永远支持诺瓦克”的横幅挂在市中心的广场上。“他赢了我们当然开心,他输了或者遇到麻烦了,我们也不会怪他,他就像我们的侄子一样,哪有家人因为孩子遇到点挫折就骂他的?” 我还在贝尔格莱德赶上了塞尔维亚男篮世界杯亚军的欢迎仪式,几万市民挤在机场到市中心的路上,举着牌子喊球员的名字,没有人提“为什么没拿冠军”,没有人骂“最后一节打得太菜”,一个70多岁的老奶奶挤到博格丹面前,给他塞了自己烤的面包,说“孩子你们已经很棒了,回家先好好吃顿饭”,博格丹当时就哭了,接过面包对着老奶奶鞠了个躬,说“下次我们一定把金牌带回来”。 那天我在现场特别感慨,想起之前我们国家的运动员拿了亚军被网暴,运动员失误了就被骂“浪费国家资源”,甚至还有人跑到运动员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人家家人,我们好像总是把“拿金牌”当成体育的唯一目的,把运动员当成了承载国家荣誉的工具,赢了就把你捧上天,输了就把你踩到底。 但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块金牌啊,它是你遇到挫折的时候能想起德约在赛场上救了无数个赛点的韧劲,是你工作不顺的时候去打一场球出一身汗的畅快,是你和朋友一起看球的时候那种纯粹的快乐,当我们对运动员多一点包容,对“输”多一点坦然,体育才会真正成为全民的信仰,而不是捆绑荣誉的工具。
塞尔维亚时间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上层建筑”,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方式
我离开小酒馆的时候已经是塞尔维亚时间凌晨1点多了,街对面的球场还有几个年轻人在打球,喊传球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小伊万抱着篮球在门口跟我告别,说等他以后打进国家队了,让我一定要来给他加油。 米洛什送我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他小时候经历过北约轰炸,那时候他们躲在防空洞里,没有电,大家就用收音机听足球比赛的直播,听到红星队赢了球,所有人都在防空洞里欢呼,好像外面的炸弹都不存在了。“战争结束之后我们第一件事就是把被炸坏的球场修好,只要我们还能打球,还能看球,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们总在讨论“怎么才能把体育搞上去”,有人说要加大投入,有人说要改革体制,但是很少有人说,先让更多的普通人爱上运动,先把体育变成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现在很多年轻人宁愿宅在家里刷十几个小时的短视频,也不愿意出门走半个小时;学校把体育课当成可有可无的副科,家长觉得孩子打球是不务正业;公共场地要么被占用,要么收费高昂,我们的体育土壤,其实从根上就缺了点“热爱”的养分。 塞尔维亚时间22:17的那个晚上,我在贝尔格莱德的晚风里闻着啤酒和烤肠的香味,听着远处球场的欢呼声,突然明白:一个国家的体育底气,从来不是人口基数,也不是砸多少钱建训练馆,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是每一个有梦想的孩子都能有地方打球,是所有人都把运动员当成家人,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事,它属于每个想跑、想跳、想流汗的普通人,当我们不再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的目标,当我们家门口多几个免费的球场,当我们的孩子可以不用考虑加分、纯粹为了热爱去打球,我们才真的能算的上是体育强国,这是塞尔维亚时间给我的答案,也是我觉得我们最该学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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