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俄亥俄州青少年泥土赛车分站赛的最后一圈,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12岁的卢克过弯道时被对手别了一下,改装赛车直接翻了个底朝天,尘土掀得比看台还高,工作人员刚要冲过去,就看见卢克从摇下来的车窗里爬了出来,举着双手示意自己没事,第一句话对着对讲机说的是:“我没事,毕比爷爷说过,翻车了先确认自己没受伤,再去看对手有没有事。”说完他还爬过去帮被自己带翻的另一个小选手开车门,那天组委会专门给他发了个比冠军奖杯还大的体育精神奖,领奖的时候卢克攥着奖杯,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像极了几十年前那个攥着破皮卡保险杠站在领奖台上的少年。
16岁开着老爸改的破皮卡参赛,他是泥土赛道走出来的“无冕之王”
毕比·琼斯的赛车人生,从一开始就和“主流”不沾边,1955年他出生在美国肯塔基州的一个小镇上,爸爸是汽修厂的工人,妈妈是超市收银员,全家五口人挤在60平米的小房子里,唯一值钱的家当就是一辆开了10年的旧皮卡,毕比从小就泡在爸爸的车库里,别的小孩玩玩具车,他拆汽车零件玩,14岁的时候就跟着爸爸学修车,16岁那年,爸爸把本来准备给他攒的大学学费拿出来,花了三个月把那辆旧皮卡改成了赛车,焊了防滚架,换了发动机,唯一的缺点是跑起来到处响,像个移动的铁皮罐头。
第一次参赛的场景毕比记到现在:赛道是小镇居民凑钱在空地上压出来的泥土路,连个正经的护栏都没有,旁边就是玉米地,他刚开了两圈,过弯的时候速度太快撞上了临时护栏,前保险杠直接掉了一半,他跳下车把保险杠掰下来扔到路边,踩着油门接着跑,最后居然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掉下来的保险杠碎片,颁奖的嘉宾问他拿这个干什么,他说“下次再撞的时候我就知道该怎么躲了”。
之后的22年职业生涯里,毕比成了美国泥土赛车圈的传奇:一共拿了76个分站冠军,连续7年蝉联Dirt Late Model系列赛的年度总冠军,纳斯卡顶级杯赛的车队找过他三次,最高开出过300万美元的年薪邀他加盟,他全部都拒绝了,记者问他为什么放着这么高的薪水不赚,他笑着说:“杯赛的赛道太干净了,闻不到泥土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开不惯。”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为了流量和薪水放弃自己热爱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为了迎合主流标准改变自己的人,毕比的选择每次想起来都让我觉得特别酷,我们总把“成功运动员”的定义框得太死:好像只有拿了顶级赛事的冠军,赚着天价年薪,接一堆代言才算成功,但毕比用他的人生告诉我们:忠于自己的热爱,比迎合别人眼里的成功标准,要爽得多。
拒绝千万年薪邀约,他把赛道修到了穷孩子的家门口
2008年毕比正式宣布退役,当时纳斯卡知名车队给他开了200万美元年薪的教练合同,还有运动品牌找他做代言人,一年代言费150万美元,算下来一年能拿差不多350万美元,换成人民币快2500万,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但毕比收拾了行李直接回了老家的小镇,他说:“我小时候想玩赛车,连个正经的头盔都买不起,我爸给我用摩托车头盔改的,第一次比赛摔了之后裂了个缝,我用胶带粘了粘接着用了三年,现在我有能力了,不想让其他小孩再受这个罪。”
2010年,毕比拿出自己职业生涯攒的全部积蓄320万美元,在小镇旁边的空地上修了第一条平民泥土赛道,定下的规则到现在都没变:18岁以下的孩子来训练不用交一分钱,护具、赛车的基础维修全部免费,只要你喜欢开车就能来,一开始有人说他傻,说放着轻松的钱不赚,来做这种赔本的买卖,毕比没解释,只是每天早上六点就到赛道上整备场地,傍晚等所有孩子都走了才下班。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资助的小孩杰米的故事:杰米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妈妈在超市打两份工,还要照顾生病的外婆,家里连多余的100美元都拿不出来,10岁的杰米每次周末都站在赛道外面的围栏边上看别人开车,站整整一天,连口水都不喝,毕比注意到他之后走过去问他要不要试试,杰米低着头说“我没有钱”,毕比揉了揉他的头说:“在我这开车不用钱,我给你找车。”
后来毕比把自己当年开的旧赛车改小了给杰米开,还帮他找了当地的餐馆做小赞助,付比赛的报名费,杰米练了5年,2022年拿了美国青少年泥土赛车赛的全国亚军,领奖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奖是毕比爷爷的”,杰米的妈妈后来给毕比送了一篮子自己烤的巧克力饼干,哭着说:“我本来以为我儿子这辈子都不可能摸到赛车的方向盘,你给他的不只是一辆车,是一辈子的念想。”
现在每次我看到国内那些一年学费十几万的青少年体育培训班,看到有人说“赛车、马术这些运动本来就是有钱人的游戏,普通人家的孩子玩不起”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毕比的赛道,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奢侈品,它应该属于每一个热爱它的人,不管你是有钱还是没钱,不管你出生在大城市还是小镇,毕比做的事,就是在砸破那些人为设下的门槛,告诉所有人:只要你够热爱,你就有资格站在赛道上。
“翻车不是输,是你离极限更近了一步”,他教的从来不止是开车
很多人以为毕比办赛道就是教小孩开快车,其实根本不是,他给所有来训练的小孩定了三条死规矩,违反了哪怕你天赋再好也不能上场:第一,上场之前必须自己检查完自己车的所有安全部件,还要帮旁边的对手再检查一遍,不管你和他关系好不好;第二,比赛输了不能摔东西、不能骂对手,否则直接禁赛一个月;第三,每次训练结束之后,必须帮着工作人员打扫赛道,捡完赛道上的垃圾才能走。
2021年的时候有个叫艾文的14岁小孩,天赋特别好,练了一年就能跑赢很多练了三四年的孩子,但是脾气特别急,有次比赛他被对手别了一下,最后只拿了第二名,下来之后直接把头盔摔在地上,差点砸到旁边的工作人员,毕比看见了,没骂他,把他带到自己的工作室,给他放自己当年的比赛录像,一整盘录像带里有12次翻车的画面,有一次他直接翻进了旁边的玉米地,爬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沾着玉米叶,毕比指着屏幕跟艾文说:“你看我当年输的次数比你多得多,我那时候也摔过头盔,后来我爸跟我说,你摔头盔的样子,比你输了比赛还丢人,车开得快不算厉害,输了还能笑着给对手鼓掌才是厉害。”
从那之后艾文再也没摔过东西,去年他还主动把自己的备用护具送给了新来的、没钱买护具的小孩,毕比说这件事比艾文拿10个冠军都让他高兴,他经常跟小孩说的一句话就是:“翻车不是失败,是你刚才过弯的时候比之前更靠近极限了,下次你就知道怎么控制了。”
我见过太多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人,天天教孩子怎么赢,怎么拿第一,怎么超过别人,孩子输了比赛家长比孩子还生气,动不动就骂孩子没用,好像参加体育比赛只有拿冠军才有意义,但毕比教的从来不是怎么当冠军,而是怎么当一个坦坦荡荡的人: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尊重对手,怎么在自己热爱的事情里找到快乐,而不是把赢当成唯一的目标,这才是体育教育最核心的意义啊。
我们为什么今天还要提起毕比·琼斯?
2022年我去美国采访纳斯卡赛事的时候,专门抽了两天时间去肯塔基州找毕比的赛道,那个赛道没有豪华的看台,没有电子计分牌,入口处的小卖部是他老伴苏开的,卖的热狗5美元一个,赚的钱全部放进基金会给小孩买护具,我去的时候刚好是周末,一群晒得黝黑的小孩围着毕比,他手里拿着个半旧的扳手,正在给小孩演示怎么调刹车,手上的油污深的嵌进皮肤里,洗都洗不掉,口袋里还露出半块水果糖,后来他跟我说,那是给输了比赛哭的小孩准备的,“小孩嘛,哭的时候给块糖就好了,哪有那么多过不去的坎”。
现在毕比的基金会已经在全美国建了7个平民赛道,资助了超过2100个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参与赛车运动,其中有12个孩子已经进入了纳斯卡的各个级别的赛事,还有3个女孩,去年有个叫莉莉的女孩拿了纳斯卡区域赛的冠军,专门开车跑了500公里给毕比送自己的冠军奖牌,毕比把那块奖牌挂在小卖部的墙上,比自己当年的所有奖牌挂的位置都显眼。
我那天问毕比:“你这辈子没拿过纳斯卡杯赛的冠军,会不会遗憾?”他靠在赛道旁边的围栏上,看着远处正在开车的小孩,笑着跟我说:“我有两千多个孩子,他们以后会拿很多很多冠军,我有什么可遗憾的?”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光芒万丈的顶级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把体育做成流量生意的从业者,但是毕比·琼斯是最让我触动的那一个,他没有天价的代言,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甚至很多喜欢赛车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自己最热爱的事,还给无数普通孩子打开了梦想的门,他这辈子确实没站过纳斯卡杯赛的最高领奖台,但是他的“冠军奖杯”,刻在了每一个他教过的孩子的人生里。
现在每次有人跟我说,普通人根本没有资格谈热爱,体育就是有钱人的游戏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毕比·琼斯,想起肯塔基州那个泥土飞扬的赛道,想起那些晒得黝黑的小孩笑着开车的样子,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默默做事,总有人在把遥不可及的梦想,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毕比·琼斯把自己的滚烫人生焊在了泥土赛道上,也焊进了每一个赛车少年的梦想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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