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10年那场沸沸扬扬的“年龄门”,董芳霄的名字本来应该和刘璇、莫慧兰一样,是中国体操史上被反复提及的“天才少女”代名词,但直到今天,很多人提到她的第一反应,还是“那个年龄造假害中国队丢了奥运铜牌的运动员”,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好好看看这个已经年过四十的女人,这大半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在悉尼奥运会上翻跟头的唐山姑娘,曾是所有人眼里的天才
董芳霄的体操天赋,从小就藏不住,1986年她出生在唐山一个普通工人家庭,7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的时候,教练摸着她的腿跟她爸妈说:“这孩子比例好,协调性强,是吃体操这碗饭的料。” 那时候体校训练苦,每天早上5点就要起床压腿,一个动作练不好就要重复上百次,和她一起进队的小孩哭着闹着要回家,只有董芳霄从来没说过放弃,她口袋里总装着妈妈给她塞的奶糖,摔疼了就掏出来含一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咬着牙不往下掉,我老家有个亲戚当年和她在同一个体校训练,后来跟我回忆说,那时候全队最能熬的就是董芳霄,别人都下课走了,她还留在平衡木上反复练落地动作,鞋磨破了两双都舍不得换。 13岁那年,董芳霄凭借全国锦标赛自由操冠军的成绩入选国家队,是那批队员里年龄最小的一个,1999年天津世青赛,她站在自由操的场地上,配着《好日子》的背景音乐,一串后空翻接落地稳得像钉在地毯上,解说员激动得嗓子都劈了,当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体操灵鹿”,说她的动作轻得像踩在云上面,我那时候刚上小学,跟着我爸蹲在电视机前看比赛,我爸啃着苹果跟我说:“这小姑娘以后肯定能拿奥运冠军。”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董芳霄的人生会顺着金牌的轨迹一路往上走,2000年悉尼奥运会,14岁的她作为国家队最小的队员出战,和队友一起拿到了女子体操团体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连镜头扫到她的时候都特意多停留了两秒,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枚铜牌,会成为她往后十年人生里甩不掉的枷锁。
被“年龄门”改写的人生轨道,她连辩解的余地都太少
悉尼奥运会之后的董芳霄本来势头正好,连着拿了好几个世界杯分站赛的冠军,就在所有人都等着她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冲金的时候,2001年全运会刚结束,她突然宣布了退役,原因是股骨头坏死,严重到差点瘫痪。 后来有她在北京体育大学的同学回忆,她刚入学的时候拄着双拐,腿上的手术疤从大腿根延伸到膝盖,冬天穿的藏青色棉袄袖口都磨起球了,是国家队那时候发的,穿了快四年,食堂打饭永远是一份青菜一份米饭,很少打肉菜,有人问她怎么不吃好点补补,她就笑笑说“我胃口小,吃不了”,那时候没人知道,她除了要扛着伤病的疼,还要扛着一个压了她快十年的秘密:2000年悉尼奥运会她参赛的年龄,是被改过的。 按照国际体联的规定,参加奥运会的体操运动员必须年满16岁,而董芳霄出生于1986年,2000年参赛的时候才14岁,为了拿到参赛资格,队里把她的注册年龄改成了1983年,这个秘密在2010年被国际体联查出来,最终的处罚结果是收回中国女子体操队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团体铜牌,董芳霄的所有比赛成绩也被取消。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全网都是骂她的声音:“为了金牌脸都不要了”“丢中国人的脸”“骗子”,甚至有人跑到她为数不多的社交账号底下,诅咒她的伤病是“报应”,但自始至终,董芳霄没出来说过一句辩解的话。 那时候我刚做体育记者,跟领导申请想做个董芳霄的专访,领导摆了摆手说“这种有污点的运动员,有什么好写的”,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我们真的太刻薄了:一个十几岁的运动员,进了国家队之后,报名年龄、参赛项目、甚至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有人统一安排,她哪有资格决定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年?当年的年龄造假,是整个体系为了成绩做出的决策,最后所有的骂名,却全落在了这个已经因为伤病断送了职业生涯的小姑娘身上。 我后来辗转联系到当年带过董芳霄的省队教练,她跟我说,董芳霄刚知道成绩被取消的时候,在家哭了整整三天,她给教练打电话说:“我那些年每天练12个小时,摔了那么多次,难道那些奖牌都是假的吗?”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也没人站出来替她承担一句责任。
远走新西兰当教练,她把对体操的爱种在了另一块土地上
国内的舆论环境太压抑,董芳霄伤好得差不多之后,就申请去了新西兰的体操俱乐部当教练,后来在那里结了婚,生了两个儿子,自己开了一家小型的体操俱乐部,名字叫“Luling Gym”,翻译过来就是“灵鹿体操馆”,用的还是当年解说员给她起的外号。 去年有个在奥克兰定居的华人朋友给我发了一段她女儿上体操课的视频,视频里董芳霄蹲在平衡木旁边,扎着低马尾,鬓角有几根白头发,牵着一个5岁小女孩的手,一遍一遍陪着走平衡木,朋友说她女儿之前怕高,别的教练催了两次都不敢上,董芳霄当时就把自己腿上的疤露给小孩看,说“你看阿姨这里,当年练平衡木摔下来,缝了12针,那时候我比你还小,哭了快半小时,后来还是咬着牙上去了,你比阿姨勇敢对不对?”就这么陪了小姑娘整整一节课,最后小孩敢在平衡木上小步跑了,董芳霄掏出来一个小奖牌挂坠给她,说是自己当年世青赛拿的纪念奖牌,给勇敢的小朋友当奖品。 朋友说,董芳霄的馆里收费比当地其他体操馆便宜三分之一,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说免学费就免学费,有个毛利族的小男孩,爸妈都是打零工的,喜欢体操但是交不起学费,董芳霄直接免了他三年的学费,说“只要你愿意来练,我就愿意教,钱的事不用提”,她很少跟学员提自己当年的成绩,偶尔有家长认出她是当年的奥运选手,问起来她也只是笑笑说“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就是个教小孩练体操的老师”。 去年她的学员拿了大洋洲青少年体操锦标赛的平衡木冠军,小孩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提到了她,说“我的教练告诉我,练体操最重要的不是拿奖,是你跳起来的时候,真的开心”,那天董芳霄站在台下,哭的像个刚拿到奖牌的小孩。 我去年去新西兰旅游,特意抽了半天时间去了她的体操馆,刚好赶上她下课,抱着两个放学的儿子往门口走,走路还有点跛,是当年股骨头坏死留下的后遗症,看到我们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想拍照,她主动停下来问“你们是从国内来的吧?要不要进来看看?”馆里的墙上贴满了小朋友的画,还有她和学员的合影,角落的柜子里摆着她当年拿的奖牌,用一块布盖着,只有最上面摆着几个学员拿的小奖杯,我们聊了半小时,没提当年的年龄门,也没提那枚被收回的铜牌,她跟我们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等儿子大一点,带他们回唐山看看姥姥姥爷,吃一吃家里的棋子烧饼和蜂蜜麻糖,临走的时候她给我们塞了好几块俱乐部的定制饼干,上面印着小鹿的图案,跟她的馆名一样。
我们欠董芳霄一句迟到的抱歉,也该学会把“人”放在输赢前面
从新西兰回来之后我想了很久,我们这一代人,好像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把体育的意义等同于拿金牌,等同于升国旗奏国歌,只要能拿到成绩,别的都可以让步,最后出了问题,却要最没有话语权的运动员来背锅,董芳霄当年才14岁,她连自己要不要退役都决定不了,怎么可能决定自己的报名年龄?我们骂了她十几年,是不是欠她一句抱歉? 我之前看过一个对董芳霄的专访,记者问她有没有后悔过练体操,她摇了摇头说:“不后悔,如果没练体操,我可能现在还在唐山当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不会看到这么大的世界,也不会有机会教这么多喜欢体操的小朋友,以前的事我改变不了,但是我能保证,我教的小朋友,永远不用在年龄这种事上撒谎,他们练体操,只要开心就好。” 你看,她从来没有怪过谁,也没有沉溺在过去的委屈里,反而把自己当年吃过的苦,变成了给小朋友撑伞的屋檐,现在再翻董芳霄的社交账号,大部分都是她教孩子上课的视频,有时候是陪着小朋友翻跟头,有时候是给小孩扎小辫子,偶尔会发自己在家做饭的照片,炖的排骨,蒸的包子,都是唐山口味。 她的人生,早就不是当年那枚被收回的铜牌能定义的了,她是曾经在赛场上轻盈跳跃的“体操灵鹿”,是被伤病和争议砸中过的普通人,是把体操的快乐传递给几百个孩子的好教练,是两个孩子的好妈妈,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贴标签,要么是“奥运冠军”的荣光,要么是“有污点的选手”的骂名,但我们总是忘了,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会疼,会委屈,会在跌倒之后重新爬起来,走自己想走的路。 董芳霄用了二十多年,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她不需要我们的原谅,也不需要所谓的“平反”,她只是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输赢,是你哪怕经历过再多黑暗,依然愿意把光传递给后来的人,而我们这些旁观者,早该学会跳出金牌的单一评价体系,给那些被时代裹挟过的运动员,多一点宽容,多一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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