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记得2009年3月的那个周六,虹口足球场的风还带着春寒,我攥着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申花赛季套票,坐在17台的台阶上,看着场上那个留着卷发、皮肤黝黑的阿根廷前锋把半米空门踢上看台的时候,身边72岁的老球迷李爷叔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直接砸向了跑道,全场三万多人的嘘声差点把顶棚掀翻,那个被嘘的人,就是巴尔克斯。
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刚来三个月就被骂成“史上最水外援”的南美球员,会在后来的十几年里,成为中超球迷心里最特别的存在,甚至到现在,还有不少申花球迷的衣柜里,留着那件印着11号的巴尔克斯球衣。
初到上海的三个月,他把虹口的嘘声当安可曲
2009年巴尔克斯来申花的时候,才25岁,顶着“阿根廷青年队主力前锋”的名头,年薪只有30万美元,放在现在的中超连本土球员的零头都够不上,那时候的他连一句英语都不会说,中文更是只会说“谢谢”,刚到上海的第一周,就因为不会用老式公寓的煤气灶,把准备当晚餐的煎饺全部煎糊,最后是对面住的上海阿姨端了一盘刚出锅的生煎给他救了急,后来他每次在虹口进球,都会朝着17台的方向鞠个躬,说那里住着自己在上海的第一个“亲人”。
头三个月的巴尔克斯,几乎是在嘘声里度过的:空门踢飞被嘘,传球失误被嘘,甚至连越位跑快了都会被嘘,有次赛后采访,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球迷太苛刻,他摸着后脑勺笑:“我在阿根廷踢球的时候,球迷嘘得比这还大声,说明他们在乎我,要是都没人嘘了,才是我真的该走的时候。”
我那时候也跟着骂过他水货,直到有次我去康桥基地看训练,所有球员都走了之后,他还拉着翻译在加练射门,踢一会就蹲下来揉自己的膝盖,翻译说他来上海之前膝盖就有旧伤,队医让他少练点,他说自己要是再不进球,对不起球迷买球票的钱,那天他练到天都黑了,临走的时候还给门口等签名的小球迷每个人都送了一块自己从阿根廷带来的巧克力,手上的护腕都磨破了洞也没换。
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我们对这些漂洋过海来的外援,是不是太苛刻了?很多人总喜欢拿“融入速度”当评价外援的第一标准,好像半个月不会用筷子、不会说“你好”就是不敬业,但是跨越大半个地球,从南美到东亚,要适应饮食、适应气候、适应完全不一样的语言环境和踢球风格,本来就不该有标准化的时间表,那些一上来就喊人水货的人,可能从来没看过他加练到深夜的样子,也没见过他因为踢不进球在更衣室偷偷哭的样子。
深圳的金靴,是他给所有偏见的回击
2009年赛季中期,巴尔克斯被申花租借到了当时濒临降级的深圳队,官宣那天还有不少申花球迷在论坛发帖“送瘟神”,说终于把这个水货送走了,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水货”,在深圳半个赛季踢进了14个球,加上在申花的3个,全年17球和拉米雷斯并列拿到了中超金靴,最后一轮更是用一个绝杀球帮深圳成功保级。
我那年暑假去深圳找同学玩,刚好赶上深圳和广药的德比战,我在黄牛手里花了50块钱买了一张看台票,那场巴尔克斯进了两个球,补时阶段的绝杀球踢进去的时候,全场球迷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他跑到球迷区脱了球衣庆祝,背上用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汉字“深圳加油”,赛后谢场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扔给了看台上一个坐轮椅的小球迷,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小球迷是脑瘫患者,每场深圳的主场比赛都让爸爸推着来看球,巴尔克斯注意到他很久了,特意准备了签名球衣给他。
后来有媒体爆料,保级战那场巴尔克斯的膝盖积液已经严重到没法弯曲,队医赛前让他不要上场,他打了封闭针就冲上去了,被对方后卫铲得脚踝流血也不肯下场,拼到最后腿都软了,还是队友扶着他去领的奖,那时候有记者问他,你只是个租借过来的外援,犯得着拼到差点废了自己吗?他说:“深圳的球迷每场都喊我的名字,我要是不拼,对不起他们的喊声。”
我特别反感有些人一提起中超外援就说人家是“来捞钱的雇佣兵”,什么叫雇佣兵?拿了钱不干活、出工不出力的才叫雇佣兵,巴尔克斯在深圳的时候年薪只有40万美元,保级奖金也才10万人民币,他拼到十字韧带撕裂都不下场,你能说他只是来挣钱的?在他那里,足球首先是热爱,其次才是工作,他对得起自己拿的每一分钱,更对得起每一个给他加油的球迷。
重回虹口的那一天,他的眼泪比所有进球都动人
2016年,32岁的巴尔克斯重新回到申花,官宣那天我在虹口足球场门口碰到了当年骂他骂得最凶的李爷叔,他手里举着打印的“欢迎巴尔克斯回家”的横幅,头发比七年前白了不少,他说:“以前是我老头子看错人了,这小子是个真汉子。”
巴尔克斯亮相的那天,刚走进虹口足球场就哭了,他说自己这七年里手机里一直存着2009年球迷嘘他的视频,每次训练累了就拿出来看,不是记恨,是想告诉自己,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他第一堂训练课结束之后,特意跑到2009年他经常坐的替补席位置,摸了摸那个座椅,说“我终于回来了”。
我记得那年申花打苏宁的比赛,巴尔克斯替补上场,第一次触球就给莫雷诺送了个精准的助攻,全场三万多人齐声喊他的名字,他赛后谢场的时候,拿着扩音器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喊:“申花是冠军!”喊完就哭了,李爷叔在我旁边哭的比他还凶,手里的巴尔克斯球衣都被眼泪打湿了。
巴尔克斯回申花的时候状态已经不如巅峰,一个赛季只进了7个球,但是每场比赛他都拼到最后,哪怕替补上场10分钟,也会跑遍整个前场,有一场比赛他眉骨被撞破,缝了三针还要坚持上场,最后助攻登巴巴进球,赛后他头上缠着绷带给球迷签名,血都渗出来了也没喊疼。
我那时候就觉得,体育圈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传奇,而是浪子回头的和解,你曾经对我有偏见,我不怪你,我用七年的时间努力证明自己,再站到你面前的时候,我们笑着拥抱过去的误会,这种双向的奔赴,比多少个冠军奖杯都更有温度。
退役后的他,还在当中国足球的“民间大使”
2020年巴尔克斯正式退役,回了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老家,开了一家免费的青训营,专门收郊区的穷孩子踢球,不收学费还包吃住,现在青训营里已经有120多个小孩了,他经常在TikTok上发自己以前在中超踢球的视频,给阿根廷的球迷科普中超,说中国的球迷是世界上最热情的球迷,中国的生煎比阿根廷的烤肉还好吃。
去年疫情的时候,他在阿根廷凑了一万个口罩寄给上海的球迷,口罩上印着申花的队徽和“上海加油”的字样,他说自己在上海有很多朋友,希望他们都平安,去年年底他带着三个青训营的小孩来上海参加青少年邀请赛,一下飞机就拉着翻译去大壶春吃生煎,还特意去了当年住的老式公寓,给当年给他送生煎的阿姨带了阿根廷的马黛茶。
他带着小孩去虹口足球场参观的时候,给孩子们讲自己当年在这里被嘘,后来又被欢迎回家的故事,他说:“我在很多国家踢过球,但是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这里的球迷让我知道,只要你真诚地付出,不管你来自哪里,都会被尊重。”前几天我刷到他的直播,他手里举着申花的11号球衣,对着镜头用中文喊“申花加油”,网友给他刷的礼物他全部都捐给了贵州山区的青少年足球项目,说要让更多中国的小孩能踢上球。
总有很多人说,金元足球时代的外援都是来捞快钱的,走了之后就再也不会记得中国,但是巴尔克斯用实际行动证明,足球的连接是超越国籍的,你曾经真诚地对待这片土地的球迷,这片土地的球迷也会永远记得你,这种人和人之间的惦记,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意义。
我现在有时候还会翻出2016年巴尔克斯在虹口喊“申花是冠军”的视频,每次看都还是会觉得鼻子发酸,我们热爱足球,从来不是热爱那个冷冰冰的奖杯,而是热爱这些有血有肉的人,热爱这些跨越了山海的故事,热爱那些我们一起喊过、哭过、笑过的瞬间,巴尔克斯不是什么超级球星,他只是一个把足球当热爱的普通人,但是他的故事,已经成了很多中超球迷心里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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