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田径女子5000米预赛的起跑线上,当33岁的卡斯特尔·塞门亚穿着南非国家队的绿色运动服站在队伍最外侧时,现场解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疑:“这是塞门亚第一次出现在奥运长距离项目的赛场上,此前她曾两次斩获800米奥运金牌,但因为国际田联的雄激素限制规则,她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统治了10年的项目。”镜头扫过塞门亚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和身边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选手比,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碎的纹路,只有攥着起跑器的手关节微微发白,泄露出一点紧张——这是她花了整整3年时间,才重新抢回来的起跑线。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行业报道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被规则、伤病、运气毁掉的职业生涯,但塞门亚的故事,始终是我心里最尖锐的那根刺:她赢了所有能赢的比赛,却花了15年的时间,都没能证明自己“有资格当一个女运动员”。
从南非乡村跑出来的“异类”:她的天赋从来不是作弊
塞门亚的人生前18年,从来没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她出生在南非林波波省的一个偏远乡村,家里有三个兄弟姐妹,父亲是农民,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小时候的她永远是村里跑得最快的孩子,帮家里放羊、挑水、干农活,体力比很多成年男性还好,12岁那年学校办运动会,她报名了所有女子跑步项目,把第二名甩了快100米,老师找上门让她进田径队的时候,她还懵懵懂懂的:“跑步也能当饭吃?”
她的青春期来得和别的女孩不太一样:没有变柔软的身材,没有规律的生理期,声音慢慢变粗,脸上开始长青春痘,村里有人嚼舌根说她是“假小子”,她也没往心里去,在她成长的那个小地方,大家对性别没有那么多刻板的条条框框,能干活、能跑、性格爽朗,就是好孩子,她的户口本上性别栏清清楚楚写着“女”,从小到大所有入学、参赛的身份登记都是女性,身边的家人朋友也从来没质疑过她的性别。
变故发生在2009年的柏林田径世锦赛,18岁的塞门亚第一次出国参加国际赛事,就以1分55秒45的成绩拿下了女子800米金牌,比第二名快了2秒多,这个碾压级的成绩瞬间引爆了舆论,第二天就有西方媒体在头版刊登了她的照片,标题写着“是男是女?世锦赛冠军的性别迷思”,紧接着国际田联直接要求她接受性别检测,甚至把检测的部分细节泄露给了媒体。
那段时间是塞门亚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有媒体把她半裸的检测照片偷偷发在网上,有人骂她是“男人混进女子组作弊”,她出门买东西都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往她家里扔石头,她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段时间我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我生来就是这样,我从小到大都是女孩,为什么全世界都要质疑我?我甚至想过干脆不跑了,死了就不用受这些委屈了。”
后来国际田联的检测结果迟迟没有公布,只是私下和她达成了协议:允许她以女性身份参赛,但需要服用药物降低体内的雄激素水平,那时候的塞门亚以为只要听话就能继续跑步,她乖乖吃了半年的药,掉头发、失眠、肌肉酸痛、生理期紊乱,各种副作用找上门,她的成绩掉了3秒多,连国内比赛都跑不赢,直到2010年南非政府站出来为她发声,说性别检测侵犯了她的人权,她才停了药,慢慢找回了状态。
2012年伦敦奥运会、2016年里约奥运会,塞门亚连续拿下女子800米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她脸上没有太多笑容,她知道台下有多少双眼睛带着恶意盯着她,也知道那些质疑从来没有消失过。
被规则针对的15年:她输给的从来不是对手,是“女性定义权”
2018年,国际田联出台了一项被媒体直接叫做“塞门亚规则”的新规:要求参加400米到1英里区间女子项目的运动员,体内的睾酮水平必须低于5nmol/L,否则要么服用药物降雄,要么就不能参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规则就是为塞门亚量身定做的:她的天生睾酮水平就在这个数值以上,而她的主项800米刚好在被限制的项目区间里。
国际田联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这是为了保护女子项目的公平性,雄激素水平过高会给运动员带来不正当的竞争优势。”但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这项规则只限制女子项目,从来没人要求男子运动员的睾酮水平不能超过某个数值,难道男性运动员的天赋就不是天赋?体育界从来都欢迎天赋异禀的选手:游泳运动员菲尔普斯的臂展比普通人长20厘米,肺活量是常人的3倍,没人说他的天赋是作弊;篮球运动员姚明身高2米26,天生就比别人有优势,没人要求他锯掉腿才能参赛;短跑运动员博尔特的步幅比普通选手大15厘米,也没人说这是不公平,怎么到了塞门亚这里,天生的身体特征就成了“不正当优势”?
更讽刺的是,这个5nmol/L的数值,根本没有严谨的医学依据,后来有医学专家翻出了国际田联当时的研究报告,发现这个标准只是基于20多名女运动员的小样本调查得出来的,甚至没有排除运动员在生理期、训练后的激素波动影响,还有研究显示,睾酮水平和中长跑成绩的相关性只有1.8%,远不如血红蛋白、肌肉含量、心肺功能这些指标的影响大,怎么国际田联不去限制这些指标?
我曾经在2021年采访过一个叫林敏的17岁福建女孩,她当时是省田径队的400米种子选手,已经拿到了全运会的参赛资格,却在一次常规体检中被查出睾酮水平是7.3nmol/L,刚好超过了国际田联的那个标准,队里给她两个选择:要么吃降雄药,要么退队,林敏不想放弃练了10年的田径,咬着牙吃了三个月的药,头发一把一把掉,每天训练完都要吐,生理期直接停了,成绩掉了整整2秒,连市队的小队员都跑不过,最后她主动提了退队,现在在厦门当快递员,去年我路过厦门找她吃饭,她手机里还存着当年跑省运会拿金牌的照片,翻给我看的时候眼睛红了:“你说我们凭什么啊?天生的东西改不了,我们又没吃药没作弊,怎么就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林敏的遭遇就是塞门亚的缩影,甚至像她们这样的运动员不在少数: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子800米的银牌和铜牌得主,同样因为睾酮水平偏高,后来被规则限制无法参赛,其中一个叫瓦姆布伊的肯尼亚选手直接选择了退役,她说:“我不想吃那些会毁掉我身体的药,他们不想让我们跑,我们不跑就是了。”
塞门亚不想就这么认输,她开始了漫长的打官司之路:2019年体育仲裁院驳回了她的上诉,说国际田联的规则“是为了公平竞赛的必要措施”;2020年她上诉到瑞士联邦最高法院,又被驳回;2023年欧洲人权法院终于做出判决,认定国际田联的规则侵犯了塞门亚的人权,要求国际田联赔偿她6万欧元的损失,但国际田联依旧拒绝修改规则,甚至说“判决不影响现有规则的执行”。
很多人说塞门亚太固执,换个项目不就好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争的从来不是一块金牌,是所有和她一样的“少数派”的权利:“如果我今天认输了,以后会有更多像我一样的女孩,连站在起跑线上的资格都没有。”
所谓“公平”的边界: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性别笼子
每次讨论塞门亚的话题,总会有人问:“让她参加女子比赛,对其他女运动员公平吗?”我每次都会反问一句:“那不让她以自己本来的身体参赛,对她公平吗?”
我们对“公平”的误解,从来都是“所有人都要站在一样的起点”,但真正的公平,应该是允许不同的人都有平等的机会参与,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完全一样的人:有人天生跑得快,有人天生力气大,有大约1.7%的人是间性人,也就是身体特征落在传统男女二元划分的中间地带,这个比例和左撇子差不多,难道我们也要要求左撇子都改成右撇子才能参赛吗?
国际田联的规则,本质上就是懒政:为了维护所谓“大多数人的公平”,直接把少数人排除在外,甚至不惜牺牲运动员的身体健康,要知道降雄药物的副作用是不可逆的,很多吃了药的运动员不仅成绩下滑,还出现了各种永久性的健康问题,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保护女子运动员”?
更让人觉得讽刺的是,那些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女子体育”的人,从来不会关心普通女运动员的收入是不是只有男性的十分之一,不会关心女运动员的赛场设施是不是比男性差,不会关心女运动员怀孕之后是不是会被队里开除,只会拿着放大镜去挑那些不符合他们刻板印象的女运动员的毛病,觉得“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这哪里是保护,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我一直觉得,体育精神的本质,是人类突破自身极限的可能性,而不是把人塞进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里,我们看奥运会,看的不是一群符合刻板印象的人按部就班跑成绩,看的是有人突破了人类的极限,有人哪怕受伤也要跑完全程,有人哪怕不被全世界看好也要站在赛场上,塞门亚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体育精神最好的诠释: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因为天生和别人不一样,就被针对了15年,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跑步。
跑下去的塞门亚,就是给所有少数派的答案
2021年东京奥运会,塞门亚因为拒绝服用降雄药,没能参加800米的比赛,她坐在看台上看着自己曾经统治的项目颁奖,脸上没有表情,那时候很多人都觉得她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了,毕竟她已经30岁了,不可能再转项目从头练起。
但塞门亚偏不,她选择了改练5000米——这个项目不在国际田联的雄激素限制范围内,从800米到5000米,看起来只是距离变长了,实际上对运动员的要求完全不一样:800米靠的是爆发力和速度耐力,5000米靠的是超长距离的有氧能力,相当于一个乒乓球运动员半路改去打羽毛球,难度可想而知。
她把自己关在南非的训练基地里练了3年,每天跑20公里,跑吐了歇会再接着跑,脚上的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33岁的年纪,放在中长跑项目里已经是绝对的老将,她要和比自己小10岁的年轻人比耐力,比速度,2024年南非全国田径锦标赛,她跑出了15分09秒的成绩,拿到了5000米的冠军,顺利拿到了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冲线的那一刻,她跪倒在跑道上,哭了很久。
现在的塞门亚,早就不把金牌当成唯一的目标了,她在南非老家建了一个田径训练营,专门收那些来自乡村的女孩,还有那些和她一样身体有差异、被传统体系排除在外的运动员,她和妻子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空闲的时候会在家陪孩子玩,会去学校给孩子们讲课,告诉那些和她不一样的孩子:“你生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不需要为了别人的眼光改变自己,你没有错。”
巴黎奥运会的5000米预赛,塞门亚最终没能跑进决赛,她的成绩比第一名慢了1分多钟,冲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为她鼓掌,赛后采访的时候她笑着说:“我已经赢了,我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赢了那些想把我赶下跑道的人。”
我有时候会想,很多年以后我们再提起21世纪初的田径史,可能会忘了很多金牌得主的名字,但一定会记得塞门亚的名字,她不是什么“性别争议选手”,也不是什么“天生的怪物”,她只是一个热爱跑步的普通人,花了15年的时间,告诉全世界: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没有谁有资格定义别人该是什么样子,所谓的公平,不该是把少数人关在门外,而是给每个人平等站在起跑线上的权利。
下次再在赛场上看到塞门亚的时候,别再用好奇或者异样的眼光看她,她跑的每一步,都是在给所有不被定义的人开路。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