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炼钢炉到草皮，这座城市的底色从来都是“硬”的
要懂罗瑟勒姆足球俱乐部,得先懂罗瑟勒姆这座城市。
这地方是南约克郡曾经的钢铁心脏,上世纪70年代全城有超过30家钢铁厂，80%的劳动力都吃炼钢这碗饭，马特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我爸当年在钢厂上班，下班之后浑身是黑灰，连工作服都不换，揣着半瓶苦啤就往旧球场跑，钢厂的工友们凑成一个球迷协会，赛季初凑钱给球队买训练用的足球，赢球了就集体去酒吧喝到凌晨。”但上世纪80年代撒切尔夫人的工业改革之后，罗瑟勒姆的钢铁厂接连倒闭，失业率最高的时候突破了40%，整条整条的商业街关门，曾经热闹的钢厂厂区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废墟。
我去车站旁边的炸鱼薯条店买吃的,老板戴夫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烫伤疤，他说那是1987年钢厂出事故的时候烫的，厂子倒闭之后他就开了这家炸鱼店，墙上贴满了罗瑟勒姆队从70年代到现在的老照片：“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但是每个周末的球赛还在，你一走进球场，旁边站的都是以前一起炼钢的工友，大家一起喊一起骂，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罗瑟勒姆队的命运,几乎和这座城市完全同频，这支1870年就成立的老牌球队，历史上从来没有拿过什么重量级冠军，最近10年更是坐实了“升降机”的名号：2018年升英冠、2019年降级、2020年升英冠、2021年降级、2022年升英冠、2023年降级、2024年又杀回了英冠，外人拿这个当笑料调侃他们没追求，但罗瑟勒姆本地人根本不在乎，戴夫给我递薯条的时候说：“我们没什么钱，也买不起大牌球星，但是我们掉下去就一定能爬回来，就像我们这座城，钢厂倒了人还在，什么坎都能过去。”
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夸张,直到后来看到2023年降级那天的球迷录像：终场哨响的时候，球员都低着头走到场边，看台上的球迷没有嘘声，反而集体举起了提前做好的标语“我们会和你们一起回来”，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穿了几十年的旧球衣掉眼泪，但是转头就和旁边的人约好了下赛季英甲的第一场球，那天戴夫把店里所有的炸鱼薯条都打了五折，他说：“输了就输了，日子还要过，球还要看。”
11727个座位的“纽约体育场”，装着全英最接地气的球迷文化
罗瑟勒姆的主场叫纽约体育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人都会以为是蹭美国纽约的热度，其实完全不是，马特跟我解释，球场所在的地块本来就叫“纽约社区”，以前这里有个叫纽约的小酒馆，是当年钢厂工人下班之后聚会的地方，后来老球场拆了要建新球场，球迷投票选名字，90%的人选了“纽约体育场”，就是为了纪念以前那段日子。
这个球场不大,满打满算只有11727个座位，比很多英超球队的预备队球场还小，但是我去看那场南约克郡德比的时候，全场挤得满满当当，我买的站票只要12英镑，旁边站着个16岁的小孩叫汤姆，怀里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复古球衣，他说那是他爷爷1976年买的季票赠品，现在季票传到他手上已经是第三代了：“我爷爷说，谢菲联和谢周三现在都太有钱了，不是我们工人的球队了，罗瑟勒姆才是我们自己的队。”
那天的比赛罗瑟勒姆1:2输给了谢菲联，但是从开场第一分钟到终场哨响，看台上的歌声从来没停过，我后来问汤姆他们唱的是什么，他说那是罗瑟勒姆球迷自己写的队歌：“我们没有钱，没有星，我们有钢做的脊梁骨”，更让我意外的是，散场的时候我完全没看到球迷闹事，赢了球的谢菲联球迷和罗瑟勒姆球迷勾着肩一起去酒吧，有人还开玩笑说“下次你们赢回来就是”，汤姆说这是罗瑟勒姆的传统：“我们场上拼得凶，场下都是邻居，谁会为了一场球打架？”
罗瑟勒姆的球迷文化从来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俱乐部也从来没把球迷当“韭菜”割：成人季票最便宜的只要239英镑，换算下来每场比赛才10英镑，学生季票更是只要49英镑，还送一件主场球衣，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几乎都是本地人，主场比赛日的时候，你能看到以前的钢厂工人在门口检票，能看到本地的高中生在卖饮料，甚至主教练沃恩的妈妈，都会在看台下面的小吃摊帮忙卖热狗。
2024年球队升回英冠之后,俱乐部搞了个活动：邀请所有球迷提交自己和球队的故事，免费把故事印在主场的座椅靠背上，不用花一分钱，现在已经有上千个球迷提交了：有1968年第一次带儿子来看球的老人，有在球场求婚成功的年轻情侣，还有去年刚确诊癌症的球迷写的“我要看着你们再冲一次英超”，我刷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了戴夫，他说他要把他父亲当年和工友凑钱买足球的故事印上去，“我爸没了，但是他的故事要留在球场里。”
“升降机”不是骂名，是小球队最清醒的生存智慧
网上总有人调侃罗瑟勒姆是“最没追求的球队”，说他们升了英冠就混一年，降级了再升回来，完全没上进心，但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很好笑：你如果真的了解英格兰低级别联赛的生态，就会知道罗瑟勒姆的“升降机”标签，根本不是丢人的事，反而是最清醒的生存智慧。
你去看英冠球队的收支表就知道,罗瑟勒姆每年的运营预算只有1200万英镑，是整个英冠倒数第一，还不如英超保级队一周的工资支出，他们的转会预算常年不到100万英镑，队里的首发球员一大半都是免签过来的，或者是自家青训培养的，主教练沃恩是罗瑟勒姆自己的青训出身，年薪只有30万英镑，还不如英超球星一周的收入。
最近这些年,英格兰低级别联赛有太多球队为了冲超疯了一样砸钱，最后落得个破产解散的下场：曾经的老牌球队伯里因为欠薪被直接踢出联赛，麦克尔斯菲尔德直接解散，去年雷丁因为财政违规被扣了16分直接降级，连老牌球队谢周三都曾经因为欠薪差点没保住参赛资格，但罗瑟勒姆成立到现在150多年，从来没有欠过球员一分钱工资，从来没有过财政违规的记录。
2023年降级之后,俱乐部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给所有买了季票的球迷退了10%的票款，还发了一封公开信：“这个赛季我们没能留在英冠，让大家失望了，这笔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下赛季我们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回来。”要知道当时很多降级的球队都在忙着涨票价回血，罗瑟勒姆反而给球迷退钱，俱乐部CEO当时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们的钱都是球迷一分一分凑出来的，我们不能让支持我们的人吃亏。”
我一直觉得,现在太多人对足球的认知已经扭曲了：觉得球队就应该砸钱买球星，就应该往高级别联赛冲，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但罗瑟勒姆告诉我们，足球不是只有这一种活法：不盲目扩张，不欠薪，对球员负责，对球迷负责，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哪怕每年在英冠和英甲之间来回晃，也比那些为了冲超欠了几个亿最后解散的球队，强一万倍。
我们爱足球，爱的从来不是只有冠军，是“我们”的归属感
我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对职业足球很失望,尤其是我老家的中甲球队解散的时候，我难过了好几个月，觉得足球就是资本的玩物，普通人的热爱在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直到去了罗瑟勒姆我才明白：我们爱足球，爱的从来不是什么亿元先生，不是什么欧冠冠军，而是那种“这是我们的球队”的归属感。
现在大家都在看英超BIG6,看欧冠决赛，看姆巴佩哈兰德，但是你想想，你隔着屏幕看一个身价几个亿的球星进球，和你站在看台上，和你认识了十几年的邻居一起唱了90分钟歌，最后你支持的那个月薪只有几千英镑的普通球员跑过来给你击掌，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前者是你在消费别人的人生，后者是你在参与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罗瑟勒姆可能永远都打不了英超,可能永远都拿不了任何一个有分量的冠军，但是对于罗瑟勒姆的人来说，它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球队，因为它的球迷就是你的邻居，它的工作人员就是你经常去的超市的收银员，它的球员可能还会在休息日去你家旁边的公园遛狗，它不是哪个阿拉伯富豪的私人玩具，它是属于这座城市每一个普通人的。
去年年底汤姆给我发邮件,给我寄了一件印着我名字的罗瑟勒姆主场球衣，说他们2024-25赛季英冠的第一场主场比赛要打米德尔斯堡，他给我留了站票，还说他爸开的酒吧新出了一款啤酒，名字就叫“升降机”，味道和以前钢厂工人喝的苦啤一模一样，我已经订了今年10月去英国的机票，我要再去戴夫的店里吃炸鱼薯条，要和汤姆一起站在看台上唱90分钟的歌，要看看那些印着球迷故事的座椅。
很多人问我足球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罗瑟勒姆的故事，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赢，只有冠军，它是钢铁厂废墟上飘着的铁锈红色旗子，是祖孙三代传了几十年的季票，是输球之后大家互相拍着肩膀说“下次再来”的底气，是普通人在平凡的日子里，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热血和归属。
罗瑟勒姆这样的球队,才是足球真正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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