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一个雨天,我在上海宝山区一所打工子弟学校的围棋推广活动现场见到李源鲲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男生贴奥特曼贴纸,小男生刚才赢了人生第一盘9路小对局,攥着棋子的手还沾着铅笔灰,拿到贴纸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举着贴纸在不大的礼堂里跑了三圈,边跑边喊“我赢啦!职业棋手给我发奖啦!”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我们在路边的苍蝇馆子吃荠菜馄饨,李源鲲往碗里加了两大勺辣椒油,吸溜着馄饨和我说:“我小时候学棋,老师天天说围棋是‘琴棋书画’里的雅事,是高人才能玩的东西,那时候我总觉得,要下到九段,拿世界冠军,才不算白学棋,现在我才知道,能让这些原来连围棋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朋友,敢拿起棋子下第一盘,比我拿多少比赛冠军都开心。”
作为已经在围棋行业待了快20年的“老人”,李源鲲的人生,本来是按“职业棋手→拿世界冠军→退役当教练”的标准剧本走的,但是他偏要跳出棋盘,走出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17岁定段的“晚熟棋手”:棋盘上的胜负,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
李源鲲的学棋路,和大多数职业棋手差不多,又差很多。
他7岁接触围棋,12岁就背着包去了北京聂卫平道场,成了万千“冲段少年”里的一员,那时候他住的地下室冬天没有暖气,摆棋摆到手指冻僵,就倒一杯热水泡两分钟,搓搓手继续摆,每天早上7点起床练棋,晚上10点半熄灯,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扑在棋盘上,连过年回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但他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天才棋手”,别人练三遍就能记住的定式,他要练十遍;别人14、15岁就能定段成为职业棋手,他第一次参加定段赛,前9盘赢了7盘,最后一盘只要赢了就能拿到职业段位,结果官子阶段亏了1目半,以2名之差落榜,出赛场的时候他给妈妈打电话,哭到话都说不完整,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实在不行就回来读书吧”,他抹了抹眼泪说“我再试一年”。
第二年定段赛,最后一盘又是生死局:赢了就定段,输了就只能回家读书,他下到最后读秒阶段,捏棋子的手抖得都快拿不住,最后以半目险胜,出了赛场他没有哭,找了路边的牛肉面馆吃了一大碗面,加了两个煎蛋,嚼着蛋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原来拼尽全力得到的东西,哪怕来得晚一点,也一样甜。
后来他打了8年职业比赛,最好的成绩打到围乙联赛主力,离很多棋手梦寐以求的围甲只有一步之遥,2018年围乙联赛最后一轮,他只要赢下对手,就能帮队伍升到围甲,结果又是半目之差输了棋,那天他在赛场外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北京的风刮得脸疼,他看着路上人来人往,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练了十几年棋,难道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赢这半目棋吗?如果我这辈子都拿不了世界冠军,我学棋的经历就一文不值吗?”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圈最残酷的地方,就是它的“胜负唯一论”:所有人都只会盯着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个人,没人会记得那些差一点点就成功的人,整个行业的评价体系单一到可怕:你拿了冠军,你就是天才,你没拿到成绩,你所有的努力就都一文不值,我见过太多年轻棋手,因为一次比赛失利就自暴自弃,甚至一辈子都走不出输棋的阴影,李源鲲难能可贵的地方就在于,他在最看重胜负的职业赛场里,跳出了“胜负就是一切”的桎梏,他没有因为一次输棋否定自己的全部,反而开始思考:除了打比赛拿成绩,自己学了十几年的围棋,还能用来做什么?
从棋盘到镜头:做体育内容,要先放下“专业傲慢”
2019年,李源鲲正式从职业赛场半退役,开始尝试做围棋内容创作者。
最开始他走的是“专业路线”,拍的视频都是讲定式变化、大赛棋谱拆解,每条视频时长都在10分钟以上,里面全是“大飞守角”“AI胜率”这类专业术语,结果发了十几条视频,最高的播放量才800多,评论区全是“听不懂”“太高深了,我还是走吧”,那时候他自己拍自己剪,经常熬到凌晨两三点,一个月的收入才3000多,连上海的房租都交不起,朋友劝他回去打比赛,哪怕打围乙一年也有十几万收入,比做内容靠谱多了,但是他不甘心。
转折点是2020年的一条“吐槽视频”,那天他在小区里遛弯,被常下棋的张大爷拽住下了一盘,张大爷连着悔了三步棋,最后赢了他半目,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水平还可以,再练两年就能赢我了”,他觉得有意思,就把这件事拍成了1分钟的短视频,配了个文案“别再问我能不能下赢阿尔法狗了,我连楼下大爷都下不赢”。
这条视频爆了,最终播放量超过1200万,评论区全是哈哈哈哈,还有人说“原来职业棋手也这么接地气,我以为你们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那条视频之后,李源鲲突然找到了做内容的方向:原来大家要的不是多么专业的围棋知识,而是能听懂、能共情的围棋乐趣。 越来越接地气:他拍“普通人第一次下围棋会踩的三个坑”,讲“用围棋的逻辑怎么看世界杯的战术”,2022年世界杯阿根廷打法国的决赛,他用围棋的思路拆解战术,说“梅西就像棋盘上的天元,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动,但是他能把周围所有子力都串起来,你只要敢漏一个破绽,他就能直接杀到你腹地”,那条视频还被足球解说贺炜转发了,说“没想到围棋和足球的逻辑居然是通的”。
他还在直播间救过一个要轻生的高三学生,那天他本来准备讲一局世界冠军的棋谱,弹幕里突然飘过来一条“李老师,我模考没考好,我不想活了”,他当即就关了棋谱,给那个学生讲自己当年定段赛失利的经历,讲自己围乙输棋在赛场外坐了两个小时的心情,他说“我当年输了定段赛的时候,也觉得天塌了,觉得这辈子都完了,但是你看我现在,不也活得挺好的吗?一盘棋输了就输了,人生又不是只有这一盘棋可以下”,后来那个学生特意给他发私信,说自己后来考上了浙大,现在还在学校围棋社当社长,每次遇到过不去的坎,就会想起那天他说的话。 创作也有五六年了,见过太多同行陷入“专业傲慢”的误区:总觉得我讲的内容越专业,术语越多,我就越厉害,普通人看不懂就是你们水平不够,但实际上,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游戏,而是属于所有人的快乐源泉,李源鲲的内容之所以受欢迎,本质上就是他放下了职业棋手的架子,愿意接住普通人的“不懂”,愿意用大家听得懂的话,把围棋的乐趣讲出来,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体育内容。
藏在公益里的小执念:体育的终极意义,是给普通人托底火了之后,李源鲲没有趁着流量赚快钱,反而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围棋公益推广上。
2021年他发起了“乡村围棋角”的公益项目,给贵州、甘肃等地的20多所乡村小学捐了围棋棋盘和棋子,还每周开一次免费的线上公益课,有一次上课的时候,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男生举着手问他:“李老师,我家里没有钱买围棋,我用石头在地上画格子下可以吗?”他当时对着镜头就红了眼,下了课就联系当地的公益组织,给那个村子里所有喜欢围棋的小朋友都寄了一套围棋,之后每年都会抽一周时间去当地,面对面给孩子们上课。
我上次和他一起去的那个上海打工子弟学校,就是他公益项目的合作点之一,他给小朋友讲课的时候,从来不说“定式”“官子”这类专业词,把吃子叫做“抓怪兽”,把做活叫做“给自己盖房子”,给小朋友准备的奖品也不是棋谱,而是印着围棋棋子的卡通笔、奥特曼贴纸,他说“小朋友不会管围棋雅不雅,只要觉得好玩,他们就愿意学”,那天赢棋的那个小男生,父母都是在上海打工的外卖员,家里连个放书桌的地方都没有,之前从来没接触过围棋,那天上完课之后,他拉着李源鲲的手说“李老师,我以后也要当像你一样的棋手”。
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拿多少金牌,世锦赛破多少纪录,但是在我看来,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有少数天才能够站在聚光灯下,而是每个普通人,不管你出生在城市还是乡村,不管你家境富裕还是清贫,不管你有没有天赋,都有机会接触到自己喜欢的体育项目,都能从体育里获得直面生活的勇气,李源鲲做的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实际上就是在给中国的围棋事业打地基,这些现在拿起棋子的小朋友,哪怕将来不会成为职业棋手,他们从围棋里学会的逻辑思维能力,面对胜负的平常心,都会成为他们一辈子的财富。
落子无悔,棋盘外的人生同样是好棋
现在的李源鲲,一边做内容、做公益,一边也会打打业余围棋比赛,去年还拿了全国业余围棋公开赛的亚军,他说现在打比赛一点压力都没有,不用考虑升段、不用考虑队伍成绩,就是纯粹享受下棋的快乐,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未来5年,要让100万原来觉得围棋“高不可攀”的普通人,敢拿起棋子下第一盘棋。
我们这个时代,对“成功”的定义真的太狭隘了,对于运动员来说,好像只有拿世界冠军才叫成功,对于体育从业者来说,好像只有年薪百万、家喻户晓才叫成功,但是李源鲲的故事告诉我们,成功从来不是只有一种标准,你能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为国争光,当然是成功;你能把自己热爱的项目传递给更多人,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同样是了不起的成功。
那天吃完馄饨雨已经停了,路边的梧桐树飘下来一片金黄的叶子,刚好落在李源鲲的肩膀上,他掏出手机给我看那些乡村小朋友给他寄的画,每张画上都画着黑白的棋子,还有笑得很开心的小人,他说:“我小时候学棋,老师总说‘落子无悔’,那时候我以为说的是下棋的时候不能悔棋,现在我才知道,人生的每一步选择,只要是你自己想走的,就都不算错,哪怕没有走上别人眼里的‘坦途’,你也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好棋。”
看着他手机里那些小朋友的笑脸,我突然觉得,其实不管是围棋还是其他体育项目,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些冷冰冰的冠军奖杯,而是它能给普通人带来的温度和力量,李源鲲没有成为站在世界冠军领奖台上的那个人,但是他成了很多小朋友围棋路上的第一盏灯,这就够了,这就已经是非常精彩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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