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的世界青少年乒乓球锦标赛赛场，我坐在观众席第三排，亲眼看着17岁的本多二代把国乒小将覃予萱逼到了决胜局最后两分，明黄色的日本队运动服衬得她脸更白，发梢那撮特意挑染的粉色跟着她的跑动晃来晃去，每赢一个球她就攥着拳头蹲下身喊一声脆生生的“哈伊”，场边站着的母亲张凌——也就是曾经和邓亚萍、乔红同批的国手，后来入籍日本改名张莉梓的前四川队选手——喊的却是带着川音的中文：“顶住！正手拉上去！”
两种语言的加油声混在嘈杂的场馆里，成了那天我印象最深的画面，很多人提起本多二代，第一标签要么是“归化球员二代”，要么是“国乒未来的对手”，但那天散场后我在球员通道碰到她，她正抱着一桶刚买的珍珠奶茶，踮着脚和身边的队友吐槽刚才最后那个球没拉上，指尖的美甲还是亮晶晶的草莓图案,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17岁女孩没有任何区别。
球馆泡大的少女：我的童年一半是球拍，一半是妈妈做的饭团
本多二代的乒乓球人生，从她刚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母亲张凌嫁给日本工程师本多之后，在神户开了一家乒乓球俱乐部，本多二代刚能站稳就天天泡在球馆里，别的小孩玩过家家的时候，她攥着儿童塑料拍坐在场边的地板上颠球，张凌带成年队员训练，她就在旁边跟着比划动作，3岁就能连续颠球100多个,5岁就报名参加了日本关东地区的少儿乒乓球赛。
我之前和2017年去日本交流的河北队青训教练李指导聊起过本多二代，他对这个当时才10岁的小孩印象特别深：“我去张凌的俱乐部待了半个月，那小孩是真的拼，早上8点就到球馆，先绕着场馆跑2000米，然后练1小时正手攻球，动作不标准就一直练到对为止，中午就吃妈妈给带的饭团和煮青菜，吃完歇20分钟又接着练，周末也不休息，我当时就跟张凌说，这小孩以后肯定能打出来，那股对自己下狠手的劲，和你当年在国家队一模一样。”
张凌对女儿的严格是出了名的，本多二代10岁那年参加日本U12锦标赛，决赛发挥失常输给了比自己大一岁的选手，下场之后她气的把球拍摔在了地上，张凌当着整个赛场所有人的面，直接给了她一巴掌，丢下一句“你要是不尊重手里的球拍，就永远别打球了”转身就走，那天本多二代在球馆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多小时，哭完了回去把摔变形的拍套擦干净,之后再也没在赛场摔过任何东西。
我一直很反感“天纵奇才”这种说法，很多人说本多二代拿着“天胡开局”的剧本，妈妈是前国手，从小就能接受最专业的中式训练，生来就比普通日本选手起点高，但我从来不信什么天赋能跳过汗水直接兑现，张凌自己也说过：“我当年在国家队，每天练到球拍把手磨出血泡，队里的要求是每天挥拍1000次，我就练1500次，现在对我女儿也不会心软，体育是最公平的，你付出多少，才能拿到多少成绩，没有谁能靠爹妈拿世界冠军。”去年本多二代在全日本锦标赛打进女单四强，张凌给她的奖励不是名牌包包，是亲手做了一大盘她最爱吃的麻婆豆腐，本多二代说,那顿饭比拿了100万日元奖金还开心。
夹在两种文化之间：我的身份从来不是单选题
本多二代刚在国际赛场冒头的时候，网上曾出现过不少骂她的声音，有人看到她代表日本队参赛、唱日本国歌，就跑到她的社交账号下面骂她“忘本”“白眼狼”，我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只觉得荒谬，本多二代出生在神户，长大在日本，上的是日本的公立学校，身边的朋友都是日本人，代表日本参赛本来就是她的选择，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根本上升不到“忘本”的高度。
去年她来成都参加青少年邀请赛，休息的时候特意让工作人员带她去吃了正宗的四川牛油火锅，辣的她眼泪直流还不停往嘴里塞毛肚，吃完还拍了视频给妈妈发过去，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妈妈，你说的火锅，好吃。”她自己在赛后采访里也说过：“我妈妈是中国人，爸爸是日本人，我会说日语也会说中文，我喜欢看日本的动漫，也喜欢吃中国的火锅和螺蛳粉，这些都是我的一部分，没有必要非要选哪一个。”张凌也从来不会强迫女儿“站队”，她教女儿说中文，每年都带她回四川探亲，给外公外婆带礼物，也支持女儿代表日本队参赛，“她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乒乓球选手，是中国人的女儿还是日本的公民，都是她的身份，没有冲突。”
我始终觉得，把体育和国籍强行绑定，甚至用道德绑架运动员，是对体育精神最大的误解，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人的梦想，而不是国家博弈的工具，张凌当年去日本，是因为在国家队打不上主力，想换个环境继续从事自己热爱的乒乓球事业，她把自己在国家队学到的技术教给日本的小孩，也教给女儿，让乒乓球能在更多地方生根发芽，这本身就是对项目的贡献，本多二代每年回四川，都会跟着妈妈去当地的少儿乒乓球俱乐部和小队员交流，把日本的青训方法分享给国内的教练，这种双向的交流，本来就比“谁是哪国人”的争论有意义的多，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一个出生在海外的孩子必须放弃自己长大的环境，只要她不忘自己的根,就比所有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别人的人都要了不起。
她会成为国乒的劲敌吗？答案是肯定的，也完全是好事
现在的本多二代，已经拿到了2022年日本U15女单冠军、2023年世青赛女团亚军、2024年世青赛女单季军，世界排名已经冲进了前30，日本乒协已经把她列为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重点培养对象，甚至放话“要让她在洛杉矶奥运会冲击女单金牌”。
这次世青赛和覃予萱的比赛我全程看完，她的正反手衔接速度比同年龄段的日本选手快了不止一个档次，而且心理素质特别稳，第六局3:7落后都能连追4分拖到决胜局，最后只是输了两个擦边的运气球，赛后覃予萱也说，她是自己同年龄段碰到的最难打的对手之一，本多二代自己也说过，她的偶像是孙颖莎，每次训练前都要先看10分钟孙颖莎的比赛视频，“我特别喜欢她打球的风格，干脆利落，我想和她在奥运会的决赛场上打一次，哪怕输了也没关系。”
很多球迷一看到日本有年轻选手冒头就焦虑，生怕国乒的霸主地位不保，其实我觉得完全没必要，乒乓球这个项目要是永远是国乒包揽所有金牌，时间长了只会越来越没有关注度，有本多二代这样的对手，反而是好事，就像当年的福原爱、伊藤美诚，她们的存在不仅没有动摇国乒的地位，反而倒逼国乒不断更新技术，也让中日乒乓的交流越来越多，甚至让很多本来不看乒乓球的人，因为她们喜欢上了这个项目，对手越强，我们的胜利才越有分量，有这样一个潜力无限的年轻选手冒出来,对整个乒坛来说都是幸事。
抛开标签，她也只是个爱臭美的普通17岁女孩
如果去翻本多二代的社交账号，你会发现她和所有17岁的女孩没有任何区别：会分享自己新买的眼影和口红，会拍适合运动的淡妆教程，会和朋友去迪士尼玩拍一大堆滤镜厚厚的自拍，会因为期中考试考了85分开心的发动态，也会吐槽“今天练了10组步伐，腿都要断了，谁来救救我”，去年她生日，队友给她送了一个草莓奶油蛋糕，她拍了9张图连发了三条动态，说“这是今年最开心的一天”，她还特别喜欢吃中国的螺蛳粉，每次有中国的朋友去日本，她都要托人带几包，“虽然闻着臭，但是吃起来特别香，我一次能吃一整包，就是吃完身上的味道三天散不去。”
之前有记者问她，如果不打乒乓球会做什么，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说：“可能会做个美妆博主吧，我特别喜欢研究化妆，要是以后打不动球了，我就开个账号教大家画不脱妆的运动妆。”
我们总是习惯给年轻运动员套上各种各样的标签，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对手”，要么是“某某的女儿”，却忘了他们首先都是普通人，有自己的小爱好，有自己的小情绪，有不那么“伟光正”的小梦想，我们不需要把本多二代放在国乒的对立面，也不需要过度神话她的天赋，她就是一个为了自己的梦想每天拼命训练的小孩，会因为赢球开心，会因为输球哭，会喜欢漂亮衣服和好吃的,仅此而已。
这次世青赛散场的时候，我看到本多二代跑到张凌身边，把手里的季军奖牌递到妈妈手里，张凌摸了摸她的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的眼睛都弯了，母女俩并肩走出场馆，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的很长，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胜负，也不是国籍，而是这种跨越了地域和时代的传承，30多年前，张凌拿着球拍在四川的球馆里训练，梦想着有一天能站在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30多年后，她的女儿拿着她教的技术，站在了世青赛的领奖台上,继续着两个人共同的梦想。
未来的十年里，本多二代大概率会成为国乒女队最主要的对手之一，我们会在世乒赛、世界杯甚至奥运会的赛场上一次次看到她的身影，会为了国乒赢她而欢呼，也会为她的精彩表现而鼓掌，毕竟，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人，不管代表哪个国家,都值得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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