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厂矿联赛到中超赛场：延边富德的底色，是刻在平民骨血里的热爱
要聊延边富德，得先聊聊延边足球的根，我之前采访过延吉当地一个退休的小学体育老师金永万，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是延边林业局业余队的边锋，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宝贝的东西，是当年结婚时老婆陪嫁的一双牛皮足球鞋，现在还锁在衣柜最上层，鞋钉都磨平了也舍不得扔。“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这儿哪有什么专业球场啊，厂矿之间踢比赛，找块空场地划两道线就是球门，观众能围里三层外三层，赢了的队奖品就是两箱冰川啤酒，大家分着喝比拿了世界冠军还高兴。”
就是这种扎根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热爱，攒出了延边足球的底子，1994年中国足球职业化开启，延边敖东是甲A元年的创始球队，那时候全国球迷都知道延边队“跑不死”，哪怕面对大连万达、上海申花这样的豪门，也敢全场逼抢跟你硬拼90分钟，后来球队几经更迭，2014年富德集团注资，球队正式更名为延边富德，属于这支平民球队的高光时刻,就在第二年到来了。
我至今还记得2015年10月18日那场中甲冲超战，延边富德主场打武汉卓尔，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1比0，整个延吉直接炸了，金叔说那天他带着刚上初中的孙子在现场，散场之后满大街都是举着国旗喊“延边冲超”的人，出租车司机主动停下来免费拉球迷，路边便利店的老板搬出来整箱的啤酒往路人手里塞，不要钱。“那天我孙子跟我说，爷爷，以后我也要踢进中超，你说这种氛围，孩子能不喜欢足球吗？”
更难得的是，那支冲超的延边富德，完全是金元足球大潮里的“异类”，当时整个中超的国内球员平均年薪已经过百万，而延边富德的国内球员，最高月薪才1万出头，刚上一队的小孩月薪才3000，外援斯蒂夫的年薪甚至不如有些豪门的替补球员，就这么一支“穷队”，进了中超之后一点不怵，2016赛季第一个主场就逼平了上海申花，后来打广州恒大，全场压着恒大的后卫抢,差点就把中超霸主拉下马。
我始终觉得，延边富德最动人的地方就在这儿：它从来不是资本堆出来的网红球队，也没有什么大牌球星撑场面，它就是属于延吉老百姓自己的球队，球员都是从小在这片土地上踢野球长大的小孩，球迷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街坊邻居，赢了大家一起上街庆祝，输了大家一起骂两句然后接着给他们加油，它的底色从来不是商业、不是流量，是普通人刻在骨血里的热爱，这种热爱,比任何金元砸出来的成绩都扎实。
那些哭与笑的共同记忆：延边富德从来不是一支球队，是整座城的青春注脚
很多人说延边富德的球迷是全中国最“死忠”的，我完全同意，2017年中超保级关键战，延边富德主场打当时排名第二的上海上港，所有人都觉得延边要输，毕竟双方的身价差了十几倍，可那天的延吉体育场，两万多球迷从开场第一分钟就站着喊“延边战斗”，喊到下半场的时候，很多人嗓子都哑得发不出声了，还是攥着拳头蹦着喊，最后延边富德2比1赢了，赛后球员绕场谢场的时候，我在看台上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看起来才10岁左右，举着个手写的“延边不哭”的牌子，哭的脸都花了,还踮着脚往场边递纸巾。
那时候我就知道，延边富德早就不是一支单纯的足球队了，它是整座城的青春注脚，有个90后的延吉姑娘跟我说，她和老公就是在富德的看台上认识的，当时她忘带雨衣，旁边的男生把自己的雨衣分给她一半，俩人淋着雨看完整场比赛，赛后一起去吃冷面，后来就结婚了。“我们婚礼上还放了当年富德冲超的视频，敬酒的时候我俩穿着富德的情侣球衣，现在家里的宝宝刚会走路，已经会跟着喊‘延边加油’了。”
可惜的是，金元足球的大潮里，这支平民球队终究没能撑下去，2017年延边富德降级，2019年因为欠税问题宣布解散，那天我在网上看到视频，几百个球迷围在俱乐部门口，没有人闹事，大家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攒了很多年的球票、球衣、围巾摆在台阶上，有人拉了个横幅，上面写着“谢谢富德，陪我们走过这一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蹲在地上，摸着一件旧球衣掉眼泪,看的我鼻子直酸。
后来外援斯蒂夫回延吉，一下飞机就被球迷围住了，他抱着球迷哭，说延边是他第二个家，就算球队没了，他也永远记得这里的球迷记得这里的冷面，很多人说职业足球就是资本游戏，散了就散了，没什么好可惜的，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资本可以买下一支球队，可以买大牌球员，可以买冠军，但它买不走整座城的共同记忆，买不走那些熬着夜看球的夜晚，买不走看台上的欢呼和眼泪，这些东西，是延边富德留给所有人最珍贵的礼物,比任何成绩都要金贵。
解散从来不是终点：延边富德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上长出了新芽
去年冬天我再去延吉，特意去了当地一个叫“延足少年”的青训营，创始人叫崔明浩，是个95年的小伙子，之前是延边富德的梯队球员，球队解散之后，他拒绝了其他中甲球队的邀约，回延吉开了这个青训营。“我从小在延吉踢野球长大，是富德把我选进了职业队，现在球队没了，我得把这根脉接上。”
延边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室内训练场没有暖气，小孩们穿着厚运动服跑圈，脸冻得通红，脚下的动作一点不慢，崔明浩说现在训练营里有80多个小孩，最小的才5岁，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全免费收，有个住在图们的小孩，每周来回坐两个小时的车来训练，他从来没收过一分钱，去年他带U12的队伍去打吉林省青少年足球赛，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小孩们穿的队服，正面印着“延足少年”，背面印着小小的“延边富德”四个字。“我每次带他们训练之前，都会给他们讲当年富德叔叔们的故事，告诉他们踢球首先要拼，要对得起脚下的这片土地，对得起来看你踢球的人。”
2023年11月，延边龙鼎冲甲成功，主场那天，我在看台上看见了好多穿着旧延边富德球衣的球迷，大家喊的口号还是当年给富德喊的“延边战斗”，散场之后很多人把富德的围巾和龙鼎的围巾系在一起，挂在体育场的栏杆上，之前在烧烤摊碰到的那个大叔，他儿子现在就在延边龙鼎的梯队踢边锋，大叔说他现在每场预备队的比赛都去看，“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中超的赛场上再看见延边的球队，到时候我就把这件穿了快10年的富德球衣穿上，给我儿子加油，也给当年的老伙计们一个交代。”
很多人问我，延边富德都解散四年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记得它？我觉得它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它变成了崔明浩训练营里小孩脚下的足球，变成了看台上那些洗得发白的旧球衣，变成了新的延边队进球后，全场球迷异口同声的欢呼，变成了每一个延吉人提到足球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只要这份热爱还在,延边富德就永远活着。
我离开延吉那天，崔明浩送我到高铁站，给了我一件他自己印的纪念球衣，背后印着“2015-2019 永远的红”，他说现在越来越多的小孩愿意来踢球，再过个五六年，说不定就能看到他们出现在职业赛场上，我抱着那件球衣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的白山黑水呼啸而过，忽然觉得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的出路在哪里，其实答案从来都很简单：不在几千万年薪的大牌球员身上，不在动辄几亿的资本投入里，就在这些愿意扎根在小地方免费教小孩踢球的普通人身上，在那些不管球队输赢都愿意站着喊90分钟的球迷身上，在刻在这片土地里的、永远不会熄灭的足球信仰里。
延边富德的故事，从来都没有结束，它还在一代又一代踢球的小孩脚下，还在每一个热爱足球的人心里,还会被我们说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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