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4日的晚上,我挤在广州天河区一家不足20平米的球迷酒吧里,空气中飘着烤串的油烟和冰啤酒的气泡味,电视里正直播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瑞士对阵喀麦隆的比赛,我旁边坐着个在华南理工留学的喀麦隆小哥,脸上用油彩画了红绿黄三色国旗,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喀麦隆国旗,每次喀麦隆球员冲过半场他都喊得比谁都大声,上半场第48分钟,沙奇里右路横传中路,一个穿着瑞士队7号球衣的黑皮肤前锋拍马赶到,推射空门得手,酒吧里穿瑞士球衣的球迷瞬间蹦起来欢呼,我旁边的小哥刚瘪了嘴要叹气,却看见进球的球员站在原地,没有振臂高呼,没有和冲过来的队友拥抱,只是低着头双手合十,对着镜头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记住恩博洛的名字,那天喀麦隆小哥举着半罐啤酒对着屏幕红了眼,碰了碰我的杯子说:“他是好样的,他没有忘了根。”后来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翻遍了恩博洛的采访、旧闻和球迷拍的场外vlog,才意识到这个被球迷叫做“瑞士快车”的前锋,脚下跑过的路,比绝大多数人想象的都要远、都要难。
难民营里的足球少年:踩在泥地里的足球梦
1997年,恩博洛出生在喀麦隆首都雅温得郊外的一个难民营里,当时喀麦隆北部的武装冲突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他的父亲为了谋生早早就去了瑞士打零工,他和妈妈、两个弟弟挤在难民营不足10平米的棚屋里,连吃饱饭都成问题,更别说什么像样的娱乐。
恩博洛后来在《球星看台》的专栏里写过自己的童年:“那时候我们没有正经的足球,就把空塑料瓶、旧袜子、破布片缠在一起,用绳子扎紧了就是球,没有球场,难民营外面的泥地就是我们的场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全是水,我们光着脚踢,脚被碎石子划得全是伤口也不在乎。”他说那时候最害怕的就是妈妈看见他脚上的伤,因为妈妈要用本来就不多的旧布给他包扎,每次包扎都会念叨“你要是把脚踢坏了,以后连饭都吃不上”,他为了躲开妈妈的念叨,经常偷偷躲到难民营后面的小树林里踢球,踢到天黑透了才敢回家。
5岁那年,恩博洛的爸爸终于攒够了钱,把一家人接到了瑞士巴塞尔的移民社区,刚到瑞士的那天,爸爸给了他一个礼物:一双从二手市场花5欧元买回来的旧足球鞋,鞋尖已经磨破了,鞋码还大了一码,恩博洛却宝贝得不行,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怕被弟弟偷偷穿走,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双正经的足球鞋,也是他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
我身边有很多喜欢足球的朋友,总爱说非洲球员的天赋是刻在DNA里的,好像他们天生就会跑、会踢,但我翻完恩博洛的童年故事之后总觉得,哪有什么天生的天赋?不过是在没有选择的日子里,足球是唯一能抓得住的光而已,对小时候的恩博洛来说,踢球不是为了当球星赚大钱,是踢球的时候他可以忘了饿肚子的感觉,忘了别人看他们一家的异样眼光,忘了自己是个居无定所的难民,只要脚下有球,他就觉得自己是富有的。
在偏见里撞出来的前锋:我不是“雇佣兵”,我是瑞士的孩子
刚到瑞士的那几年,恩博洛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不会说德语,皮肤比班里的同学都黑,穿的衣服都是社区捐的旧衣服,总有同学围着他喊“黑鬼”“外来者”“抢瑞士福利的难民”,他那时候不爱说话,放学了就去社区的小球场踢球,踢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家,足球成了他对抗偏见的唯一武器。
14岁那年,巴塞尔俱乐部的球探在社区球场看中了他,把他签进了青年梯队,进队的第一天,就有队友私下议论“这个黑小子除了跑得快还有什么用,肯定待不过三个月”,恩博洛听见了也没反驳,只是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练力量,等所有人都走了再留半小时练射门和跑位,青年队的教练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带了20多年青训,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拼的孩子:“有一次他发烧到38.5度,我让他回家休息,他说‘我要是回去了,别人就会说我果然不行’,硬撑着完成了全部训练,结束的时候直接瘫在了场地上。”
2015年,18岁的恩博洛第一次入选瑞士成年国家队,当时瑞士国内的舆论吵翻了天,不少媒体和球迷公开质疑:“一个出生在喀麦隆的难民,凭什么穿瑞士的国家队球衣?他就是个来摘桃子的雇佣兵!”甚至有极端球迷在他的社交平台账号下刷辱骂性的评论,让他“滚回喀麦隆”。
我之前刷到过恩博洛2021年拍的一条vlog,他回了自己小时候住的巴塞尔移民社区,给那里的移民小孩送足球鞋,有个10岁左右的、同样来自非洲的小男孩问他:“哥哥,学校里的同学说我不属于这里,我该怎么办?”恩博洛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别听他们的,你脚下的球踩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你愿意为这里拼尽全力,就没人有资格说你是外人。”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足坛讨论归化球员的时候,总爱走两个极端:要么觉得归化球员都是来捞钱的,对国家没有认同感;要么觉得只要有成绩,归化多少都没关系,但恩博洛的故事其实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什么是归属感?从来不是看你的出生地、你的肤色、你的母语,而是看你愿不愿意为身上那件球衣拼到最后一秒,2020年欧洲杯瑞士对阵法国的淘汰赛,恩博洛开场10分钟就大腿拉伤,队医已经在场边举牌要换他,他却摆了摆手硬撑着又跑了10分钟,直到瑞士队攻进第一个球才一瘸一拐地走下场,下来的时候腿已经肿得像个馒头,那天赛后瑞士的媒体集体道歉:“恩博洛不是雇佣兵,他是瑞士最拼的孩子。”
那个不庆祝的进球,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
回到2022年世界杯那个不庆祝的进球,赛后恩博洛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从小就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我在世界杯上对阵喀麦隆进球了,我绝对不会庆祝,喀麦隆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的根,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出身,但我从小在瑞士长大,瑞士给了我实现梦想的机会,我也必须为我的国家拼尽全力。”
我那天在酒吧里亲眼看见,原本因为输球垂头丧气的喀麦隆球迷,在看到恩博洛不庆祝的举动之后,都站起来为他鼓掌,我旁边的那个喀麦隆小哥说,他从小在喀麦隆长大,所有的孩子都知道恩博洛的故事:“他每年都会给喀麦隆的难民营捐钱捐足球鞋,我们那里很多孩子的第一双足球鞋都是他送的,他是我们的骄傲,哪怕他穿着瑞士的球衣。”
总有人说竞技体育是残酷的,是唯结果论的,赢就是一切,为了赢可以抛弃所有的情绪和底线,但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最动人的瞬间,永远是胜负之外的人性闪光,2006年世界杯齐达内的勺子点球,2008年奥运会刘翔单腿跳完全程,还有恩博洛这个没有庆祝的进球,这些时刻的分量,远超过任何一座奖杯,恩博洛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没有对不起养他长大的瑞士,也没有对不起生他的喀麦隆,他只是把两份沉甸甸的热爱,都放在了心里。
后来我看到有媒体采访恩博洛,问他会不会后悔当时没有庆祝,毕竟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世界杯进球,他笑着说:“我为什么要后悔?那个进球让喀麦隆的孩子知道,我们哪怕出身不好,也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也让瑞士的人知道,外来的孩子也能为这个国家拼尽全力,这个进球的意义,比庆祝重要一万倍。”
26岁的“快车”还在跑:没有宿命,只有不服输的脚
现在的恩博洛效力于法甲的摩纳哥俱乐部,依旧是那个跑起来像风一样的“瑞士快车”,他的职业生涯其实一直饱受伤病困扰:2016年刚转会沙尔克04的时候,他就遭遇了十字韧带撕裂,休战了大半年,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19岁的天才要废了,结果他回来之后的第一个赛季就交出了10球3助攻的成绩单;2021年他在门兴效力的时候遭遇脚踝骨折,又休战了三个月,回来之后照样是球队的主力前锋,帮门兴杀进了欧联杯的淘汰赛。
我有个朋友在德国做足球青训工作,去年去摩纳哥交流的时候见过恩博洛训练,他说之前也以为恩博洛就是靠身体天赋吃饭,技术糙,靠冲击力混日子,结果去了才知道,恩博洛每次训练都提前一个小时到,先加练40分钟的力量和射门,训练结束之后还要再练20分钟的冲刺跑,队友都叫他“永动机”,我朋友说,那天训练结束之后,恩博洛还主动和他们这些来交流的青训教练聊天,说“我知道很多人说我没天赋,只会跑,没关系,我就跑到他们闭嘴为止”。
我特别喜欢恩博洛的这种劲儿,我们从小到大听了太多“宿命论”的话:“你出身不好,再努力也没用”“你天生就不是干这个的料”“你一个外来的,怎么可能拼得过本地人”,恩博洛的前半辈子就是在打这些人的脸:他出生在难民营,连饭都吃不上,照样跑到了世界杯的赛场;他是外来移民,被人骂“雇佣兵”,照样成了瑞士国家队的主力前锋;他受了多少次重伤,被说过多少次“废了”,照样站在顶级联赛的赛场上进球。
我有时候也会和身边在大城市打拼的朋友聊起恩博洛,我们很多人都和他一样,是从小地方来的“外来者”,刚到大城市的时候也被人看不起,也遭遇过偏见,也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候,恩博洛的故事其实给了我们最好的鼓励: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属于这里,你只需要朝着你想去的方向跑,跑得够快,耳边就只剩风声,没有闲言碎语。
现在的恩博洛才26岁,他的职业生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下一届世界杯、下一届欧洲杯,他还有很多机会去创造更多的故事,但哪怕他现在就退役,他的故事已经足够激励很多人了:他从喀麦隆的泥地里跑出来,跑过了难民营的破烂棚屋,跑过了移民社区的异样眼光,跑过了伤病的折磨,跑过了所有的质疑和偏见,跑到了世界杯的聚光灯下,他的每一次奔跑,都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告诉所有和他一样出身的孩子:哪怕你出生在泥地里,只要你愿意跑,你也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前几天我又刷到了那个喀麦隆小哥的朋友圈,他说他回喀麦隆之后,在家乡的小学当足球教练,现在学校里的孩子都把恩博洛的海报贴在宿舍墙上,每天都光着脚在泥地里踢球,说以后也要像恩博洛一样,跑到世界杯的赛场上,你看,这就是榜样的力量,一个好的球员,从来不是自己踢得好就够了,他还能点亮成千上万孩子的梦,恩博洛做到了,他是瑞士的快车,也是喀麦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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