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听到吴可熙的名字可能第一反应是台湾的女演员，但我们今天要聊的，是98年出生的中国女子攀岩队运动员吴可熙——那个留着利落短碎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双手永远布满厚茧和新旧交错小伤口的姑娘，2023年全国攀岩锦标赛难度赛决赛现场，我站在观众席亲眼看着她爬到最后一个难点时，手指上的运动胶布已经被岩点磨破，淡红色的血痕顺着指节往下渗，她咬着牙把重心往上一送，指尖牢牢扣住了最高处的结束点，全场的欢呼声炸起来的时候，她挂在岩壁上喘了两口气，还对着镜头比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下来之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奖杯，反而扑到了看台上举着“我女儿最棒”应援牌的爸爸怀里,那一幕我至今想起都觉得发烫。
岩馆里泡出来的“野路子”，会计专业高材生偏要“爬石头”
吴可熙的攀岩起点，和所有普通爱好者几乎没有区别，2017年她还在广州读大学，学的是大热的会计专业，成绩常年排在专业前5，是老师眼里毕业就能进大厂的好苗子，第一次接触攀岩是陪室友去学校附近的岩馆体验，那天她连难度最低的5.8入门线都没爬完，爬到一半脚滑摔下来，胳膊在保护垫上蹭破了一大块皮，室友都劝她“这运动不适合你，咱们下次去喝奶茶不好吗”，结果她第二天就揣着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偷偷去岩馆办了月卡。
那时候她每个月生活费只有1500块，一张岩馆月卡就要800，剩下的700块钱她掰成两半花，连续吃了3个月的泡面加卤蛋，连食堂8块钱一份的糖醋排骨都舍不得吃，为了练指力，她天天对着宿舍的上下铺床沿抓握，不到半年就把木质床沿磨出了两个深深的凹痕，宿管阿姨查寝的时候以为她在宿舍搞什么破坏，拉着她训了20分钟，最后还是她给阿姨演示了一遍怎么用床沿练指力，阿姨才哭笑不得地放过她，转头还给她拿了两副旧手套让她别磨伤手。 毕业那年她已经拿到了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offer，所有人都觉得她会顺着既定的人生轨道走下去，成为一个穿着西装踩着高跟鞋的白领，结果她转头就报了广东省攀岩队的选拔通知，她爸接到电话的时候以为她在开玩笑，特意从温州老家坐了6个小时的高铁跑到广州，进门就把她放在玄关的攀岩鞋扔到了楼下垃圾桶里，红着眼睛跟她喊“我供你读了16年书，你就去爬石头？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那天她跟爸爸吵到凌晨，最后抱着自己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攀岩鞋哭了一晚上，之后的三个月她没跟家里联系，白天在队里训练，晚上去岩馆做兼职教练赚生活费，过年都没回家，直到2020年她拿到了第一个省级攀岩比赛的难度赛冠军，她把奖牌拍了张照片发给爸爸，本来以为会收到一顿骂，结果第二天醒来就看到爸爸给她转了2万块钱，附了一句“买双好点的鞋，别磨脚，下次比赛我去看你”。
断过3根韧带缝过7针，岩壁上的路从来没有“容易”两个字
很多人说吴可熙是“天赋型选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每一块奖牌都是摔出来、磨出来的，攀岩10年，她断过3根手指韧带，胳膊腿上缝过7针，手上的茧子磨破了长、长了破，厚到用普通指甲剪都剪不动。 最严重的一次受伤是2022年亚运会选拔赛之前，她在训练的时候做一个动态跳跃动作，落地的时候手指卡进了岩点的缝隙里，左手无名指韧带直接撕裂，医生拿着片子跟她说“至少休息半年，不然以后别说攀岩，连拎重物都费劲”，那时候离选拔赛只剩4个月，她躲在运动员宿舍哭了整整一下午，第二天一早就瘸着腿去了训练馆，不能用手练攀爬，她就每天在瑜伽垫上练3小时核心，平板支撑一次撑15分钟，练到腰直不起来就趴在垫子上看自己以前的训练视频,一帧一帧找动作的问题。
那段时间她还在小红书上更自己的康复日记，每天拍自己练核心的视频，给大家科普攀岩受伤之后怎么康复，评论区里全是同样受伤的攀岩爱好者给她留言，有个同样手指韧带断裂的业余爱好者跟她说“本来我都打算放弃攀岩了，看你每天还在练，我也想再试试”，最后选拔赛她虽然没能入选亚运会大名单，但是她站在赛场上爬完了整条难度线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她说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有没有拿到门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能重新爬回岩壁上，就已经赢了。 我之前跟她聊天的时候问过她，有没有过后悔的时候？她举着自己布满茧子的手给我看，说有一次野攀的时候摔下来，胳膊缝了7针，麻药过了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那时候也想过“要不然算了吧，回去当会计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天天受伤”，但是第二天看到队友发的训练馆新定的线路照片，她又忍不住背着包一瘸一拐地去了。“攀岩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你骗不了岩壁，动作错了就是会掉，不会因为你努力了就给你开后门，但你只要练到位了，之前爬不上的线，总有一天能爬上去，这点比过日子简单多了。”她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阳光落在她手上的茧子上,亮得发烫。
拿了冠军之后，我想让更多普通人摸到岩点
这两年吴可熙拿了不少全国冠军，但她最上心的反而不是训练和比赛，是她自己牵头做的“岩点公益课”，每个周末她都会抽出一天时间，去广州城郊的打工子弟学校，给那里的孩子上免费的攀岩课，还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攀岩鞋和保护装备。 我上次跟着她去上过一次课，有个12岁的小男孩，之前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家长老师都管不住，来上了3个月攀岩课之后，现在能安安静静在岩壁下琢磨20分钟动作，上次期中考试数学考了92分，家长特意拎着一筐土鸡蛋来岩馆谢她，还有个30岁的女程序员，之前患了中度抑郁，每天都不想出门，偶然刷到吴可熙的攀岩视频，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上她的课，现在已经能爬难度5.11的线路，上个月还去参加了业余攀岩比赛拿了女子组季军，特意把奖牌拍给吴可熙，说“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还能做成一件事”。 “很多人觉得攀岩是小众的、有钱人的运动，是专业运动员才能玩的，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但我自己就是野路子出身，我知道只要你想摸岩点，不管你有没有钱、有没有天赋，都能玩。”吴可熙说，她现在最大的梦想不是拿世界冠军，是能在更多的社区、学校建简易的攀岩墙，让更多普通人能接触到攀岩，“尤其是女孩子，很多人觉得攀岩会晒黑、手上长茧不好看，但我觉得你扣住岩点发力的样子，比任何精致的妆容都好看。”
吴可熙的故事，是对“体育精英论”最好的反驳
作为一个跑了7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听过太多“没有天赋就别碰体育”的论调，但吴可熙的故事，偏偏给了这种“体育精英论”最有力的反驳。 她不是那种天生就适合攀岩的选手，身高1米63，在女子攀岩运动员里不算高，臂展甚至比身高还短2厘米，力量也不是队里最好的，刚进省队的时候，教练都跟她说“你最多玩到业余组，走职业没前途”，但她就是靠着每天比队友多练1小时指力、多爬10条线路，硬生生从“野路子”爬到了全国冠军的领奖台上。 现在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拿成绩，是少数人的游戏，普通人最多就是跑跑步健个身，但吴可熙的故事告诉我，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过别人，而是赢过那个想要放弃的自己，你不用成为专业运动员，不用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你跑步的时候撑过了最累的那100米，你爬岩的时候终于够到了之前摸不到的那个岩点，你打球的时候投进了之前怎么都投不进的三分球，这些瞬间带来的成就感，本身就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我们现在的社会太追求结果了，做什么事都要先问一句“有用吗？能赚钱吗？能出名吗？”，但吴可熙当年放弃四大offer去攀岩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拿到全国冠军，她只是单纯的喜欢而已，那些看起来“没用”的热爱，那些你不计回报付出的时光，到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的铠甲，在你遇到坎的时候，撑着你一步一步走过去。 上次见吴可熙的时候，她正在为2025年的全运会训练，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指甲缝里还卡着岩点上的镁粉，她跟我说，等比完全运会，她要自驾去全国各地的岩馆走一圈，跟当地的业余爱好者交流，还要开一个专门面向女性的免费攀岩训练营，“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普通人的热爱，也能长出铠甲，也能闪闪发光。” 那天她说话的时候，身后的岩壁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岩点，像极了她一步一步爬出来的、亮闪闪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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