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我去洛杉矶出差，特意绕去Crypto.com球馆（老球迷还是习惯叫它斯台普斯中心）门口的纪念墙，墙下摆着成堆的紫金色花束，最前面放着个磨掉皮的斯伯丁篮球，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Gigi，我们打进WNBA了”，旁边站着个穿2号球衣的拉美裔小姑娘，刚好13岁，正蹲在地上给篮球打气，她告诉我下个月要去参加U14篮球训练营，目标是拿康涅狄格大学的奖学金，之后进WNBA打球：“Gigi当年最想进的就是UConn对吧？我要替她去。” 风一吹，小姑娘扎得高高的马尾晃了晃，和我记忆里那个总跟在科比身后、笑起来露出虎牙的Gianna,重叠在了一起。
13岁的“曼巴继承人”，比谁都更懂篮球该有的样子
很多人对Gianna的印象停留在“科比二女儿”的标签上，可只要看过她打球的人都会知道，她的光环从来不是父亲给的，是自己一个球一个球投出来的。 我认识的上海青少年女篮教练陈莉，2019年曾带3个中国小球员去曼巴体育学院参加青训营，Gianna就是那期营里的明星学员。“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的样子，留着短短的齐肩发，跑起来头发一甩一甩的，训练永远冲在最前面。”陈莉说，第一天折返跑训练，Gianna鞋带开了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擦破了一大块，血渗出来沾在短裤上，教练让她去旁边休息处理伤口，她摇了摇头蹲下来系紧鞋带，爬起来接着跑，最后还是拿了全队第一。 那天训练结束已经是晚上8点，其他人都收拾东西走了，陈莉路过室外球场的时候，看见科比蹲在篮下给Gianna捡球，她站在三分线外一个接一个投，投丢了就捡回来接着投，直到投满200个三分才停下来擦汗，科比还揉着她的头发开玩笑：“你13岁的三分比我当年准多了，以后肯定比我厉害。” 那时候Gianna已经是U13联赛的明星后卫，变向过人、急停跳投的动作和科比如出一辙，有次记者采访她，开玩笑说“你以后可以嫁个NBA球员”，12岁的Gianna翻了个白眼直接怼回去：“我自己就是要打WNBA的，为什么要靠别人？” 我始终觉得，Gianna最打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曼巴女儿”的身份，而是她作为一个热爱篮球的女孩，身上那股不带任何杂质的野心，太久以来，社会总告诉女孩“要安静、要温和、不要有太强的胜负欲”，可Gianna偏不，她会在赢球的时候冲着场边比曼巴手势，会在输球之后抱着科比哭半个小时，转头就回训练场加练到深夜，她大大方方把“我要打WNBA，我要当最好的球员”写在脸上，从来没觉得女孩子有野心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女孩的篮球梦，从来不是“男孩子的附属品”,她们也配得上所有的期待和掌声。
那场意外之后，她的2号球衣，成了无数女孩的篮球启蒙
2020年1月26日的那场直升机事故，把Gianna的生命永远停在了13岁，也把她的WNBA梦想，交到了更多女孩手里。 我表妹林小棠就是被她影响的小孩之一，今年15岁的小棠以前是个标准的追星女孩，房间里贴满了男团海报，体育课跑800米都要叫苦连天，连瓶盖都要找同学拧，2020年2月的一天她突然给我发微信，甩过来一个Gianna的打球剪辑，说“姐，我想打篮球”。 我当时以为她是三分钟热度，结果她真的每天放学就扎进小区的篮球场，从最基础的拍球练起，晒得黢黑，脚踝崴了三次，贴个膏药接着练，家里人劝她“女孩子打什么篮球，晒黑了不好看”，她直接把Gianna的海报贴在客厅墙上，说“Gigi13岁就能打联赛，我为什么不行？” 去年她的初中组建第一支女篮队，她第一个报名，选球衣号码的时候毫不犹豫选了2号，上个月她们队打厦门市中学生女篮联赛初中组决赛，最后3秒双方打平，小棠接到队友的传球，在三分线外跳投出手，球擦着篮筐掉进网里，压哨绝杀，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提前打印好的Gianna照片举在胸前，对着镜头说：“我以前总觉得女孩子就应该漂漂亮亮的，但是Gianna告诉我，女孩也可以在球场上发光，我以后也要打职业联赛，替她完成没完成的梦想。” 这样的故事我见过太多太多：2020年WNBA选秀大会，联盟特意给Gianna留了一个荣誉选秀名额，官方宣布她以“传奇新秀”的身份被WNBA选中，圆了她的职业联赛梦；中国女篮球员李梦的背包上，一直挂着Gianna的2号钥匙扣，去年女篮世界杯拿银牌之后，她接受采访时摸着钥匙扣说“小姑娘没实现的梦，我们替她多拿几个冠军”；我接触过的民间女子篮球赛事里，穿2号球衣的女孩永远是最多的，问起来几乎所有人都会说“我是因为Gigi才爱上篮球的”。 很多人说，Gianna明明一场职业比赛都没打过，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我想答案很简单：她是无数普通女孩的篮球启蒙，是第一个让很多人意识到“女孩也能打好篮球”的榜样，那些以前总被说“女孩子玩什么篮球”的小姑娘，看到Gianna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就敢鼓起勇气拿起篮球，站到曾经只有男孩子的球场上，她把篮球的种子,撒到了太多女孩的心里。
3年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还在想念Gianna？
今年4月我去杭州参加民间女子篮球联赛“她力量杯”，遇到了参赛选手中年纪最大的张姐，42岁，穿的也是2号球衣，她跑得不快，投篮姿势也不算标准，但是每场比赛都拼得最凶，抢篮板的时候摔在地上，爬起来揉两下接着跑。 休息的时候我跟她聊天，才知道她是替女儿来打的，她的女儿朵朵今年13岁，2021年查出来骨肉瘤，左腿高位截肢，以前是校女篮的首发后卫，最崇拜的就是Gianna，出事之前还跟妈妈说，以后要打进WNBA，去现场看Gianna打球。“朵朵现在不能跑跳了，但是她的梦想还在啊，我就来替她打，她坐在场边给我加油，我就觉得我身上有两个人的力气。” 后来赛事安排了专门的“2号球员投篮大赛”，所有穿2号球衣的球员站在三分线外投10个球，张姐投中了7个，拿了季军，下台的时候她抱着刻着Gianna名字的奖杯跑到场边，坐在轮椅上的朵朵举着Gianna的海报喊“妈妈你真棒”，两个人抱着哭成一团，周围所有的球员都在给她们鼓掌，我站在旁边，鼻子一下就酸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想念Gianna，从来不是想念她作为“科比女儿”的身份，而是想念她身上那份未被世俗污染的、关于女性体育的可能性，她是所有没机会长大的梦想的缩影：是因为伤病不得不结束职业生涯的女运动员，是因为性别偏见得不到训练资源的小女孩，是在职业赛场拿着远低于男性薪水却依然拼尽全力的女篮姑娘，她们都能在Gianna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也能从她的故事里得到力量：你的梦想从来不是可笑的，只要你敢追，总有人会看见。 我一直觉得，Gianna的意义早就超越了篮球本身，她代表的是所有热爱运动的女性的可能性：你可以不用在意别人说“女孩子不要晒黑”，可以大大方方把“我要赢”挂在嘴边，可以不用依附任何人的光环，靠自己的能力站在赛场的最中央，她的2号球衣,是女孩们对性别偏见最好的反击。
今年WNBA总决赛，拉斯维加斯王牌队夺冠的时候，核心球员凯尔西·普拉姆在球衣里面穿了一件印着Gianna2号的打底衫，赛后采访的时候她说：“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所有没能站上这个赛场的女孩，Gigi，这个冠军也有你的一份。” 你看，Gianna从来没有离开，她的2号球衣穿在无数小女孩的身上，她的WNBA梦想被一代又一代的女篮球员替她实现，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早就成了所有热爱篮球的女孩共同的财富。 如果真的有天堂的话，我想Gianna现在应该正和科比一起，在天堂的球场上打球，她投中三分的时候，科比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跳得比谁都高，大声给她鼓掌，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替她看看这个越来越多女孩敢站在球场上的世界，替她多赢几场球，多拿几个冠军，告诉她：你的梦想,我们从来都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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