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我去大阪找读研的发小，他作为大阪钢巴的十年死忠，硬拉着我挤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去看J联赛大阪钢巴对阵神户胜利船的常规赛，在此之前我对J联赛的印象还停留在“亚洲第一联赛”“久保建英的跳板”这类冰冷的标签里，直到那天我在球场边被穿着钢巴球衣的老大爷塞了一块自制的应援饭团，我才突然懂了为什么日本足球能在30年里,从亚洲二流冲到能赢德国西班牙的水平。
居民区里的训练场、卖饭团的老球迷，我看到了J联赛最接地气的一面
那天发小带我先没去球场，先绕到了离球场步行10分钟的一个社区训练场，就是那种铺了普通人工草、周围没有围栏的开放式场地，十几个穿着钢巴U12队服的小朋友在踢训练赛，旁边围了几十个搬着小马扎观赛的家长，还有三个穿着钢巴官方工作服的青训教练站在场边喊指令，声音不大，但每个孩子的动作失误都会被及时指出来。 树荫下摆着一个很小的流动摊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戴着钢巴的针织帽，面前摆着自己做的印着球队logo的海苔饭团、手工编织的球员应援手绳，还有自己画的球员明信片，定价都在100到300日元之间，换算成人民币最多也就15块钱，发小跟老太太聊了两句才知道，她儿子年轻的时候是钢巴的青训球员，22岁那年十字韧带撕裂不得不退役，她就从2005年开始，每次钢巴主场比赛前都来这个训练场摆摊，赚的钱除去成本全部捐给球队的青训基金，17年从来没断过。 进场的时候我特意注意了下安检，安保人员只是扫了下包确认没有危险物品，我们带的自制应援横幅、塑料喇叭都顺利带了进去，甚至旁边有个球迷带了一大袋自制的应援小吃，安保还笑着跟他说“今天也请给钢巴加油啊”，我们坐的是钢巴死忠看台，旁边坐了个6岁的小弟弟，穿着远藤保仁的10号球衣，脸上用油彩画了钢巴的队徽，他爸爸说孩子从3岁就跟着来看球，现在已经是社区少年队的前锋，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能跟远藤保仁同场踢球。 那场比赛钢巴踢得并不好，0:2输给了有伊涅斯塔坐镇的神户胜利船，伊涅斯塔还进了一个非常漂亮的任意球，散场的时候我以为死忠看台会有嘘声，结果全场球迷都站着给球队鼓掌，喊了十分钟的“谢谢你们的努力”，更让我意外的是，钢巴全队球员没有直接回更衣室，全都走到死忠看台前面，站成一排鞠了将近一分钟的躬，远藤保仁还特意翻过隔离栏，把自己的比赛腕带给了那个坐在第一排哭鼻子的小球迷，摸着他的头说“下次我们一定会赢，你也要好好训练哦”。 那天我坐在返程的地铁上，忍不住想起2019年我在广州看中超的经历，那场广州队主场输了球，球员输了之后直接扭头就回了更衣室，看台上骂声一片，还有人往场内扔矿泉水瓶，安保过来维持秩序还和球迷起了冲突，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胜负这一个维度，它本质上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结，是球队和球迷之间双向的信任,而这恰恰是J联赛最打动我的地方。
从“金元堆星”到扎根青训，J联赛的30年走的从来不是捷径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J联赛刚成立的时候，其实和我们2010年之后的金元中超非常像：1993年J联赛正式开赛，为了快速炒热球市，日本球队砸了大价钱请世界级球星加盟，巴西传奇济科、巴西国家队队长邓加、后来执教广州城的斯托伊科维奇，都在那个时代登陆过J联赛，当时J联赛的球市火爆到什么程度？场均上座率超过2万人，很多场次的门票提前一个月就卖光了。 但和我们的金元足球不一样的是，日本人在砸钱请大牌的同时，早就把青训的底层框架搭好了，J联赛成立的第一年，官方就明确出台了硬性规定：所有顶级联赛俱乐部必须配套U18、U15、U12三级完整梯队，每年必须投入至少15%的营收在青训板块，而且每个俱乐部必须和当地至少5所中小学建立长期合作，每周派职业青训教练去学校免费带足球课，不允许向孩子收任何费用。 我发小住的大阪市东住吉区，周边3所公立小学，每周三下午都有钢巴的青训教练来带训练，只要是喜欢踢球的孩子，不管有没有基础都可以免费参加，教练会在日常训练里观察有天赋的孩子，推荐去俱乐部的梯队试训，如果试训选上了，不仅不用交培训费，俱乐部还会给孩子发训练补贴，甚至会专门和学校协调时间，不会让孩子为了踢球放弃文化课学习，哪怕最后踢不上职业，也不会耽误考大学。 去年日本足协发布的官方数据显示，日本现在有超过60万注册的青少年足球运动员，而我们中国足协公开的注册青少年球员数量，还不到1万人，这个差距根本不是什么人种天赋的差距，是人家花了30年，一步一个脚印把青训的根扎进了社会的土壤里，我们之前搞金元足球的时候，很多俱乐部一年花几个亿买外援、给本土球员开千万年薪，但是青训投入连俱乐部营收的5%都不到，有的中小俱乐部甚至连U15梯队都凑不齐，我们总喊着要学日本足球，但是我们只看到了人家请大牌赚流量的表面，看不到人家默默做青训的内核,这才是我们和人家最大的差距。
那些我们抄错的“J联赛经验”，其实错的从来不是政策，是急功近利的心态
这几年中国足协出台的很多政策，其实都能看到J联赛的影子：U23政策、限薪令、归化政策，本质上都是参考日本足球的发展经验制定的，但抄到最后全都变了味，核心问题根本不是政策不对，是我们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三五年就能出成绩，完全忽略了足球是个慢行业的客观规律。 比如J联赛也有年轻人扶持政策，他们规定每场J1联赛必须有至少1名U21球员出场，如果U21球员的全场出场时间超过30分钟，球队还可以多上一个外援，但人家的政策是和青训体系配套的，有足够多的优秀年轻球员能顶上：久保建英15岁就代表FC东京踢J联赛了，18岁就被皇马签下，现在已经是西甲皇家社会的核心球员，我们的U23政策刚出台的时候，很多俱乐部为了应付规则，开场1分钟就把U23球员换下来，完全就是走个过场，根本没想着给年轻人真正的锻炼机会，最后政策不了了之，年轻球员的水平也没提上来。 还有归化政策，日本其实比我们早20年就开始搞归化了：1990年代的巴西裔球员拉莫斯，2000年代的三都主，都是归化球员，也都代表日本队踢过世界杯，但人家的归化从来不是“砸钱买雇佣兵”，三都主原名叫亚历山德罗，19岁就来日本踢J联赛，在日本生活了7年才申请入籍，入籍之后不仅学了一口流利的日语，还娶了日本太太，退役之后留在日本做青训教练，是真的融入了日本社会，我们之前的归化，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亿，归化了一堆巴西球员，结果这些人连中文都不会说，踢了没几场国家队比赛，现在大部分都回了巴西，钱打了水漂，国家队的成绩也没见起色。 我一直觉得，我们学不好J联赛，不是因为我们笨，是因为我们太想走捷径了：俱乐部想靠买大牌快速出成绩赚流量，足协想靠出台几个政策就让国家队快速冲进世界杯，球迷也想短时间内看到国家队赢球，但足球这个东西，真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前20年在青训上偷的懒,后面20年都得老老实实补回来。
J联赛给中国足球的启示：足球从来不是政绩工程，是长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爱好
我发小的房东是个72岁的大阪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是日本关西地区业余联赛的球员，现在每周六都要去踢老年足球赛，膝盖不好就踢后卫，下雨了就去室内五人制球场踢，他家里有个专门的玻璃柜子，里面放了从1993年J联赛成立到现在的所有钢巴主场球票，还有几十件不同年代的钢巴球衣，其中有一件1993年的主场球衣，领口都磨破了，是他年轻的时候跟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老伴一起去看第一场J联赛的时候买的。 老爷子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J联赛刚成立，最便宜的球票才500日元，换算成人民币也就20多块钱，普通上班族半个月的工资就能买季票，所以每个周末去看球就是普通年轻人的日常娱乐，现在他的孙子也在社区少年队踢球，每次钢巴主场比赛他都会带着孙子去看，“不一定非要踢职业，喜欢踢就挺好的，足球就是个开心的事嘛”。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在日本，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你下班了可以去社区的免费球场踢两脚，周末可以花几十块钱带孩子去看联赛，踢得好可以去试训职业队，踢不好也可以当做一辈子的爱好，但是在我们国内呢？首先踢球的场地就少，一个二线城市里都没几个免费的公共足球场，有的商业球场踢一次就要两三百块，普通上班族根本消费不起；然后家长也不愿意让孩子踢球，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考不上大学就没出路；还有很多人觉得足球就是国家队的事，赢了就吹输了就骂，根本没想着自己也可以去踢两脚，自己也可以送孩子去学球。 我一直觉得，足球强国从来不是靠11个国家队球员踢出来的，是靠几百万喜欢踢球的普通人堆出来的，当我们的大街上随处可见免费的足球场，当我们的家长愿意送孩子去踢球而不是只逼着孩子上补习班，当我们的联赛每场比赛都坐满了真心喜欢足球的球迷、而不是靠赠票凑人数，我们的足球才能真正好起来。 今年卡塔尔世界杯上，日本队先后赢了德国和西班牙，闯进了16强，当时很多人在网上说“日本足球已经领先我们50年了”，我觉得没有那么夸张，J联赛的30年告诉我们，足球从来没有什么捷径，你付出多少耐心，就会得到多少回报，只要我们沉下心来，不搞急功近利的政绩工程，从青训做起，从普及足球文化做起，我们不用50年，20年就能赶上来，毕竟我们有14亿人，只要有1%的人喜欢足球，那就是1400万的足球人口,怎么可能踢不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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