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沈阳出差，顺道去铁西区的一个社区足球场找朋友，远远就看见场边站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穿洗得发白的黑色训练服，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正蹲在地上给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系鞋带：“你这鞋带系成蝴蝶结，跑两步就散了，下次要系成死扣知道不？摔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走近了我才认出来，这是肖战波，那个90年代辽足的“金左脚”，甲A最后一个冠军的夺冠功臣，曾经在国家队踢出无数次精彩任意球的肖战波，如果不是之前跑足球线的时候见过他几次，我根本不敢把眼前这个和小区楼下遛弯的大爷没什么区别的中年人,和当年那个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国脚联系在一起。
踢了20年职业球，最难忘的还是辽足大院里的冰碴子
肖战波的足球生涯起点，是所有老球迷都听过的辽足大院，1986年他刚进辽足梯队的时候才11岁，宿舍是上个世纪50年代建的老砖房，冬天暖气烧不热，晚上睡觉要压两床厚棉被,早上起来脸盆里的水都冻成半厘米厚的冰碴子。
“那时候哪有什么人工草皮啊，全是土场子，冬天一冻硬得和水泥地似的，练铲球的时候一滑，腿上直接划得全是血口子，回去用热水一泡，疼得我直掉眼泪。”后来肖战波和我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他撸起裤腿给我看，小腿上还留着好几道浅白色的疤，都是那时候留下的，师哥肇俊哲那时候总攒着队里发的红花油，晚上挨个给小师弟们涂，涂的时候还逗他们：“哭啥啊？等你以后进了国家队，这疤都是勋章。”
他那时候练任意球是出了名的狠，每天全队训练结束之后，他都要留下来加练100个任意球，踢得脚腕肿得像个馒头，回去就用冰袋敷，第二天照样练，1997年他升上辽足一线队，2002年转会上海申花，2003年甲A最后一轮，申花客场打深圳，正是他一脚25米外的左脚任意球破门，帮申花拿到了末代甲A的冠军，后来我问他那脚球踢出去的时候心里想啥，他笑：“啥也没想，练了十几年了，脚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我见过太多退役的老球员，说起当年的荣誉都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所有奖牌都挂在脖子上给人看，但肖战波很少提这些，他说自己职业生涯里最遗憾的事，是2004年亚洲杯半决赛对伊朗，他有个任意球擦着门柱出了底线，最后中国队点球大战输了，没进决赛。“就是小时候基础没打牢，发力的时候脚型偏了半厘米，就这半厘米，我记到现在。”
其实作为跟了中国足球快20年的体育作者，我特别能理解他的遗憾，我们这代球迷看着中国足球从亚洲一流掉到现在连泰国都踢不过，太清楚“基础不牢”这四个字有多伤人了，当年的职业队为了出成绩，天天练战术练对抗，反而很少抠基础动作，很多球员踢到国家队了，停球还能停出三米远，说白了都是小时候欠的账，肖战波说“那时候我们就是太急了，总想着快点出成绩，反而把最该做的事忘了”，这句话我深以为然，中国足球走了这么多年弯路，本质上就是“太急”三个字害的。
退役后拒了百万年薪offer，他扎进社区教零基础小孩踢球
2016年肖战波正式退役，那时候找上门的俱乐部能排满半条街，有中甲队请他当助理教练，年薪开到大几十万，还有中乙俱乐部直接给百万年薪请他当主教练，他全拒了,打包行李回了沈阳。
“我那时候就想，我踢了20年球，踩了那么多坑，总得给后来的小孩避避坑吧？”一开始他就在自己家小区的空地上摆了两个迷你球门，教邻居家的小孩踢球，一开始只有3个孩子，最小的才5岁，话都说不利索，踢起球来顺拐，沈阳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他把自己的SUV打着火，孩子们踢20分钟就去车里坐十分钟暖身子，他自己站在风里给孩子捡球，脸冻得通红,耳朵上长的冻疮半个月都好不了。
有次一个孩子的妈妈来接孩子，认出了他，特别惊讶：“我当年在电视上看你踢国家队，你怎么在这里教小孩啊？这不屈才了吗？”肖战波当时笑着给人解释：“什么屈才不屈才的，我当年要是有个职业球员愿意教我怎么摆正脚型，我亚洲杯那脚球就进了。”
现在他的青训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最小的4岁，最大的12岁，收费比沈阳其他青训机构低一半，低保户、农民工家庭的孩子来踢球全免费，唯一的规矩是：考试不及格的孩子，不许来训练,什么时候把成绩提上来了什么时候回来。
去年有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踢球特别有天赋，左脚的球感比很多练了三四年的孩子都好，就是数学成绩差，次次考试不及格，肖战波直接给停了两周训练，让浩浩妈妈先给孩子补数学，什么时候数学考到80分以上再来，浩浩妈妈急得找他求情，说孩子将来想走职业路，能不能通融一下，肖战波直接拒绝了：“连小学课本都学不好，你指望他能理解复杂的战术？他要是连读书的苦都吃不了，你指望他能吃职业足球的苦？”后来浩浩补了两周数学，考了82分，拿着试卷来找肖战波，肖战波当时就自掏腰包给孩子买了个最新款的足球当奖励,还额外给孩子加了半小时一对一的脚型训练。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青训机构的老板，一开口就是“我们要培养未来的国脚”“我们的目标就是送孩子去职业队”，好像不把孩子培养成球星就是失败，但肖战波从来不说这种话，他的青训营门口贴的标语是“先做个好人，再踢好球”，我问他就不怕耽误好苗子吗？他反问我：“什么叫好苗子？10岁的孩子，你就能确定他将来能踢职业？万一他踢不出来呢？我总不能让他球没踢出来，书也没读好，将来连个谋生的本事都没有吧？”
这句话真的戳中了我，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被青训毁了的孩子，从小就退学练球，天天泡在球场上，最后没踢上职业，文化课也落下了，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我们总说青训是足球的基础，但是如果青训只盯着“出球星”这一个目标，本质上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急功近利，最后毁掉的是一大批孩子的人生，肖战波的做法看起来“低效”,但其实才是对孩子最负责的选择。
“我不骂输球的孩子，我骂一输球就怪队友的孩子”
上个月我在他的青训营待了一下午，刚好赶上他带U10的队打沈阳市的少儿足球邀请赛，最后一分钟被对手绝杀，输了比赛，下场的时候所有小孩都耷拉着脑袋，有几个眼圈都红了，我以为肖战波肯定要骂他们，结果他蹲下来挨个给孩子擦眼泪，从包里掏出一把棒棒糖分给大家：“哭啥啊？你们最后一分钟还在往前冲，还在拼，这比赢了球都棒，走，教练请你们吃汉堡去。”
后来他和我说，他最烦的就是青训教练骂输球的孩子：“小孩踢球本来就是玩，你一输就骂，给他骂怕了，他以后还敢踢吗？我从来不骂输球的孩子，我就骂那种一输球就怪队友的，踢错了没关系，改了就行，但是不敢承担责任，那才是真的不行。”
有次队里两个小孩抢球的时候撞在了一起，其中一个把膝盖擦破了，另一个吓得站在旁边不敢说话，肖战波先给受伤的孩子消了毒，转过头问那个站着的小孩：“你刚才为什么不扶他一下？”小孩说“我不是故意撞他的”，肖战波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撞了人是不是该先问问他疼不疼？踢球首先要学会尊重队友，你连队友都不关心，踢得再好也没人愿意和你一起踢。”
那天我在球场边看他教孩子，他不像其他教练那样站在场边喊，而是跟着孩子一起跑，孩子跑错位置了他就上去拉一下，脚型不对他就蹲下来掰着孩子的脚教，一个动作反复教十几遍也不烦，有个4岁的小孩总是把球踢歪，肖战波陪着他练了整整半个小时，最后小孩终于把球踢进了球门，蹦得老高喊“教练我做到了”，肖战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比自己当年拿冠军还开心。
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挺无奈的，我们总在骂中国足球不行，骂球员没斗志，没责任感，但是有没有人想过，这些球员小时候踢球的时候，有没有人教过他们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团队？很多青训教练从孩子小时候就灌输“赢球才是一切”，为了赢球可以让孩子假摔，可以让孩子骂对手，可以让孩子把责任都推给队友，这样教出来的孩子，就算技术再好，到了国家队也不可能有什么担当，肖战波的青训营可能一年出不了一个职业球员，但是他教出来的孩子，至少都是正直、有责任感的人，就算将来不踢球,走到社会上也不会差。
中国足球的未来，从来不是等来的
现在肖战波的青训营已经办了7年了，先后有8个孩子选进了辽宁省和沈阳市的足协梯队，去年还有个孩子被恒大足校选中了，人家家长提着礼物来谢他，他把礼物退回去了，说“孩子是自己努力的，和我没关系，以后要是踢出来了，记得常回来看看小师弟就行”。
他的包里现在还放着2003年申花夺冠的那块奖牌，每次新来了孩子，他都拿出来给大家看：“这是教练当年踢了十几年球拿到的最重的奖，但是你们要是能健健康康长大，快快乐乐踢球，比我拿10块这样的奖牌都强。”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将来要把青训营做成多大的规模，他摇摇头：“我没想过，我就想把眼前这100多个孩子教好，让他们少走我当年走的弯路，别像我一样，因为小时候基础没打牢，留一辈子遗憾，中国足球那么大，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救的，我就做好我自己这点事就行。”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是傍晚，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黄色，肖战波带着一群小孩在球场上跑，他的左脚还是那么准，开大脚能刚好落在小队员的脚边，孩子们追着球跑，笑声飘得老远，我站在场边忽然就觉得，我们总说要等中国足球好起来，要等一个天降的天才带中国队进世界杯，其实哪有什么天才啊？中国足球的未来，从来不是等出来的，是肖战波这样的人，一天天在球场上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一遍遍地纠正孩子的脚型，一次次地告诉孩子输球了也没关系,一点点拼出来的。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对着中国足球骂街的人，见过太多赚快钱的青训机构，见过太多喊着口号却不干实事的管理者，肖战波是我见过的少数几个真正沉下心来做事的人，他没喊过什么“振兴中国足球”的口号，也没什么伟大的抱负，他就是想让更多的孩子爱上踢球,想让孩子不用再走他当年走过的那些弯路。
但恰恰是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底气。 （全文共327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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