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选一个我记忆里体育氛围最浓的年份,我一定会选2017年，倒不是说那年的顶级赛事有多封神——当然17年的CBA、NBA、天津全运会确实都拿出了足够经典的剧情，而是那年我见过太多普通人，把体育那股不服输的劲，实实在在活进了日子里。
17年夏天，我在小区野球场见过最离谱也最燃的决赛
2017年我刚毕业,在杭州余杭租了个老小区的房子，小区西门旁边有个破破烂烂的露天野球场：水泥地磨得发滑，西边的篮筐歪了半个圈，场边的铁丝网破了好几个洞，一到夏天全是光膀子打球的男人，汗味混着旁边小卖部的冰汽水味，飘出半条街远。 我就是在那认识的老周，老周那年42岁，在小区门口开兰州拉面馆，左膝盖永远戴着个洗得发白的护膝，上面印着16-17赛季CBA的logo，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某运动饮料瓶盖，加了99块钱换的周边，他年轻的时候在甘肃老家打市青年队，十七八岁打省队选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了，职业梦碎，就跟着亲戚出来开面馆，老婆跟他一起守着6张桌子的小店，儿子那年12岁，刚上初一，天天放学就泡在球场，跟在老周屁股后面捡球。 17年夏天，小区物业搞了个第一届“邻里杯”篮球赛，8支队伍参赛，冠军奖2000块的生鲜超市购物卡，再加一个30厘米高的塑料镀金奖杯，老周拉了四个和他差不多大的老伙计，有开出租车的，有在学校当保安的，还有个已经退休的国企职工，平均年龄42岁，队名就叫“老炮队”，报名的时候物业小姑娘还笑：“叔你们别打一半受伤了，我们可不负责医药费啊”，老周晃了晃手上的护膝：“你就等着给我们发奖就行。” 那时候我下班早，几乎每场比赛都蹲在场边看，老周他们跑得慢，跳不高，全靠经验赢球：挡拆打得严丝合缝，罚球准得离谱，谁体力不支了立马就换，打了三场淘汰赛，愣是没让对手得分超过50，一路杀进决赛，对手是刚高考完的学生队，平均年龄18岁，个个能扣能跳，半场快攻打得风生水起。 决赛那天38度，我站在场边5分钟，T恤就湿了大半，最后30秒，老炮队落后2分，老周抢篮板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脚上，脚踝瞬间肿得像个馒头，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队友要打120送他去医院，他摆了摆手，抓着队友的胳膊撑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到三分线外：“最后一攻，我来投。” 最后3秒，队友发边线球，老周绕了三个掩护跑到45度三分线外，接球就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滚进了网里，全场瞬间炸了，旁边看球的大爷大妈都跟着喊，老周落地的时候直接站不住，坐地上咧着嘴笑，笑了没两秒又疼得嘶嘶抽气。 送到医院检查是撕脱性骨折，要打石膏躺半个月，我们几个球友去看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个篮球在病床上看天津全运会的男篮预选赛，床头柜上摆着那个30厘米高的塑料奖杯，他摸着奖杯边缘笑：“年轻的时候想打全运会想疯了，现在拿个小区杯，也算圆了半个梦。”
17年的那些冠军故事，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独属
其实17年的体育圈,从来不缺更宏大的冠军叙事。 4月份的CBA总决赛，新疆4-0横扫广东，队史第一次拿到总冠军，最后一场比赛我刚好在老周的面馆吃饭，他那天把电视开得最大，终场哨响的时候，他拿着炒勺在铁锅上敲得叮当响，站在灶台边喊：“所有今天来吃面的球迷，每人免费加一个煎蛋！”那天店里坐了二十多个穿新疆队球衣的球迷，有个在附近上大学的新疆小伙子，抱着汽水罐眼泪都掉下来了，说他爸刚才在老家打电话，说家里杀了只羊，邀请全村人来看球庆祝。 6月份的NBA总决赛，勇士4-1击败骑士，杜兰特拿到职业生涯第一个FMVP，那天野球场上一半人都穿35号球衣，其中有个高二的小孩，打球特别拼，休息的时候蹲在场边跟老周说：“叔我以后要打CBA，要当职业球员”，老周给他递了瓶冰矿泉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别像叔一样逞强硬扛受伤，啥都来得及。” 9月份的天津全运会更是热闹：孙杨包揽了100米、200米、400米、1500米自由泳四块金牌，马龙拿到全运会男单冠军，成为史上第一个集奥运会、世锦赛、世界杯、亚运会、亚锦赛、亚洲杯、全运会冠军于一身的“全满贯”选手，那段时间我朋友圈一半人在刷孙杨，一半人在刷马龙，还有不少人晒自己去游泳馆、去乒乓球馆打球的照片。 我当时有个同事，180斤，中度脂肪肝，之前爬三楼都喘，看完全运会之后突然决定要报名当年的杭州马拉松，他每天早上5点起来绕着小区跑5公里，跑了三个月，瘦了20斤，体检的时候脂肪肝直接降到了轻度，17年杭马那天他跑完半马，拍了个奖牌的朋友圈，配文是：“以前觉得体育就是电视里的人拿奖，现在才知道，我们普通人也能当自己的冠军。” 那时候我突然想通了一个之前一直搞不懂的问题：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赛事？为什么要为了一群陌生人赢球欢呼？其实那些顶级赛事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普通人当观众，而是把“不服输、敢尝试”的劲，种到每个人的心里，老周看新疆夺冠，所以敢带着一群平均年龄40+的老伙计去和小伙子们拼球场；那个高中生看杜兰特拿冠军，所以敢说出“我要打职业”的梦想；我同事看孙杨拿金牌，所以敢去挑战自己从来没试过的马拉松，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的生活。
隔了6年再回头看，17年是普通人体育意识觉醒的最好注脚
去年我因为办事回了一趟之前租房子的小区,那个破破的野球场已经翻新了：铺了防滑的塑胶地，两个篮筐都换成了新的，还装了夜灯，旁边设了免费的饮水点和储物柜，物业的人跟我说，现在每年都会办两次篮球赛，参赛队伍已经有20多支了，连旁边两个小区的人都特意过来报名。 我在球场边见到了老周，他现在48岁了，膝盖因为旧伤还是打不了球，但是每天下午都会搬个小马扎坐在场边当义务裁判，手里还拎着一袋子冰矿泉水，跟2017年一样，见人打球累了就递一瓶，他的面馆现在扩大了，有12张桌子，墙上贴满了这些年篮球赛的合影，还有他搞的“篮球少年公益班”的照片，他说17年拿了那个小区杯冠军之后，他老婆就不反对他打球了，还帮他张罗公益班的事，每个暑假免费教小区里的留守儿童打球，到现在已经教了100多个孩子了。 我还在球场碰到了当年那个说要打职业的高中生，他后来考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现在回杭州在一所初中当体育老师，组建了学校的第一支篮球队，去年拿了杭州市中学生篮球联赛的亚军，他的朋友圈封面还是2017年和老周在球场边的合影，他说：“当年周叔给我的那瓶水我记到现在，现在我当老师，也是想把这份敢拼的劲传给更多小孩。” 还有我那个当年跑半马的同事，现在已经跑了12个全马了，还加入了一个公益跑团，每年跑马拉松的时候都会给山区的孩子募款买体育器材，他说17年跑杭马的时候，最后一公里腿抽筋，是个素不相识的跑友扶着他走到了终点，“现在我也想当那个扶别人一把的人。” 我之前看新闻，总有人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要拿更多的奥运金牌，要在国际赛场上拿更多的第一，但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看领奖台上有多少我们的人，而是要看野球场上有没有足够多的普通人在打球，跑道上有没有足够多的人在跑步，每个孩子能不能够随便找到场地去做自己喜欢的运动，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和力量，从这个角度来说，17年那些野球场上的汗水，那些面馆里的欢呼，那些普通人一步一步跑出来的脚印，其实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有分量。
现在距2017年已经过去6年了,我已经换了两次工作，搬了三次家，但是我手机里还存着17年老周投进绝杀之后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坐在地上，脚踝肿得老高，但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周围的人举着矿泉水瓶在欢呼，背景里是破破的篮筐和飘着云的蓝天。 我有时候遇到难事的时候就会翻出这张照片看看，想想17年那个夏天，一群普通人，为了一张2000块的购物卡，为了一句年轻时候的遗憾，在38度的太阳底下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想17年已经给了我最好的答案：它不是你要赢过多少人，而是你永远敢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拼一次，哪怕你只是个没打过职业的普通人，哪怕你手里的奖杯只是个几十块钱的塑料款，你投出去的那个三分，跑过的那五公里，流过的那些汗，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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