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翻2006-07赛季利物浦客场挑战阿森纳的旧录像,第87分钟贝拉米接杰拉德直塞,在禁区左侧迎着阿什利·科尔的防守爆射远角破门,脱衣庆祝时后背的威尔士红龙纹身亮得晃眼,他对着客场看台怒吼的样子,像极了一头被惹怒的幼兽,可转过头我就刷到了他上个月的近况视频:44岁的贝拉米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蹲在卡迪夫棚户区的社区球场上,正给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10岁小球员系松开的鞋带,语气软得一塌糊涂。
两个画面在我脑子里重叠的瞬间,我突然就想写写这个被外界贴了大半辈子“足坛恶棍”“更衣室毒瘤”标签的威尔士男人——你只有真正走近他的人生才会懂,他从来没有变过,只是把小时候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变成了给更多小孩遮风挡雨的铠甲。
曾经的“刺头”,不过是缺爱的小孩穿上了带刺的铠甲
很多人对贝拉米的第一印象,坏”。 2005年纽卡斯尔联对阵阿斯顿维拉的英超比赛上,他和队友代尔因为传球问题发生争执,当着几万观众的面在场上互殴,两个人双双被主裁判罚下,赛后纽卡直接罚了他两周的薪水,英国媒体铺天盖地骂他是“足坛的野蛮人”;2007年利物浦去葡萄牙冬训,他和队友里瑟因为团建的小事起冲突,拿高尔夫球杆砸伤了里瑟的腿,那件事之后他被利物浦按在替补席上冷了半个多月,连当时的主教练贝尼特斯都公开说“他的性格不适合留在豪门”。
可没人愿意停下来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凶”? 1979年贝拉米出生在威尔士卡迪夫的矿区棚户区,父亲是下井的矿工,母亲在超市打零工,一家四口挤在只有两个房间的廉租房里,他从小就在煤渣堆旁边踢球,周围都是酗酒打架的成年人,挨揍是家常便饭,他5岁的时候就懂了一个道理:你只有比别人更凶,才不会被欺负,更糟的是他有先天性阅读障碍,小学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把他的课本扔在地上,骂他是“只会踢球的蠢货”,同学跟在他后面喊他“笨贝拉”,他每次都冲上去把人打出血,次数多了连老师都不愿意管他。 “我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看不起我,所以我先摆出一副我看不起全世界的样子,这样别人就伤不到我了。”后来贝拉米在自传里写的这句话,我前两年在一个业余联赛的小孩身上真的感受到过。
那时候我在本地的业余联赛做志愿者,认识了17岁的小将阿凯,他踢球的天赋是全队最好的,但性格比当年的贝拉米还冲:队友失误骂他一句,他能直接冲上去把人按在地上;裁判判罚稍微有点偏,他当场就能摔了球衣退场,有一次因为对方后卫拉了他一把,他把人打得眉骨缝了三针,被足协禁赛了半年,后来我陪他去交罚款的时候闲聊,他说自己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父母离婚之后谁都不要他,小学的时候同学骂他“没人要的野孩子”,他打了一架之后就再也没人敢骂了,“我不凶一点,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那一刻我突然就懂了贝拉米:那些外人眼里的不可理喻,其实都是他们从小到大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我们总喜欢轻易给人贴标签,看到球员打架就骂他是恶棍,看到小孩叛逆就说他是坏孩子,可从来没人愿意花五分钟问问他:你以前是不是吃过很多苦? 贝拉米当年所有的张牙舞爪,本质上都是在和那个“不被认可的自己”对抗,他怕别人看不起他,所以先穿上了一身带刺的铠甲,刺到了别人,其实也扎疼了自己。
当你淋过雨,就会想给别人撑伞
2014年贝拉米从家乡球队加的夫城退役,当时有好几家英超俱乐部请他去当助理教练,还有体育媒体开出百万年薪请他做解说嘉宾,他全都拒绝了,揣着自己职业生涯攒的1200万英镑,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卡迪夫棚户区,开了第一家“贝拉美金童足球学校”。 这个足球学校和别的青训营不一样:只收16岁以下的贫困家庭小孩,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还免费发球鞋、球衣,每天提供免费的营养午餐,甚至连小孩来回的交通费都全包,有人说他作秀,说他想靠青训赚名气,他只回了一句:“我小时候在煤渣场踢球的时候,连一双20英镑的球鞋都买不起,我知道那种想踢球却踢不上的滋味。”
2018年的时候,青训营来了个叫欧文的12岁小孩,有重度自闭症加轻微阅读障碍,之前他父母带着他跑了5家青训营,全都被退了回来,教练都说这孩子“不听指令,教不了,纯属浪费时间”,贝拉米知道之后亲自把小孩留了下来,他知道欧文注意力只能集中15分钟,就把原本40分钟的训练内容拆成三段,中间让欧文去旁边玩十分钟他最喜欢的恐龙模型;欧文怕生,他就陪着欧文练了整整三个月的传球,没让别的队员靠近;每次欧文完成一个动作,他就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恐龙贴纸当奖励。 一年之后欧文不仅能跟上全队的训练节奏,还在威尔士U14梯队的选拔赛里连进3球,成功入选了威尔士少年队,去年我刷到欧文的采访,16岁的小男孩说话还有点磕巴,但是提到贝拉米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从来没说过我笨,他说我和别的小孩没区别,只是认识字的速度慢一点而已。” 像欧文这样的小孩,贝拉米的青训营里还有170多个,青训营刚开的时候,有个小孩每次训练都迟到半小时,贝拉米一开始以为他偷懒,准备罚他跑十圈,后来一问才知道,小孩的妈妈打两份工,早上要去超市上早班没法送他,他自己要转三趟公交才能到球场,冬天公交晚点的时候,他经常冻得手通红站在球场门口等半小时,贝拉米当天就和工作人员商量,租了两辆通勤车,专门跑几个棚户区的路线,接那些家里没人送的小孩来训练,后来他还在青训营设了免费的课后辅导班,找了当地的大学生志愿者给小孩补功课,就是不想让这些小孩像自己小时候一样,因为学习不好被人骂“蠢货”。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真正的成熟,不是你赚了多少钱、拿了多少奖,而是你能把自己吃过的苦,变成给别人铺路的砖,贝拉米小时候没遇到过愿意蹲下来拉他一把的人,所以他成了那个愿意蹲下来的人,这比他职业生涯打进的150多粒进球都有意义,去年有记者问他后不后悔当年做过的那些错事,他笑着说:“不后悔,没有当年那个满身是伤的我,就没有现在能听懂小孩哭声的我。” 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就是和过去的自己和解,然后把那些伤疤变成照亮别人的光。
威尔士足球的“守灯人”:足球的根永远在社区
2021年贝拉米被聘为威尔士足协的青训顾问,他上任之后烧的第一把火,就差点得罪了整个威尔士足协的高层:他要求所有威尔士国字号梯队的选拔,必须优先考虑威尔士本土的普通家庭小孩,哪怕天赋差点,也要给他们留够名额,绝对不能为了短期成绩归化“雇佣兵”球员。 当时足协很多人反对,说现在欧洲强队都在归化,你这么搞威尔士永远拿不到好成绩,贝拉米当场就拍了桌子:“威尔士足球的灵魂是矿工的儿子、渔民的儿子,不是从别的国家买来的球员,如果我们自己的小孩都没有机会踢球,就算拿了世界杯冠军又有什么意义?” 他说到做到,这两年威尔士各级梯队的选拔,他每场都亲自坐在场边看,遇到那些技术粗糙但是敢拼敢跑的工人家庭小孩,他当场就拍板留下,反而那些从小接受精英青训、技术好但是怕对抗的小孩,他很少给机会,他说:“我们选的是能代表威尔士的球员,不是选花架子,那些在煤渣场踢出来的小孩,比谁都懂要为自己的家乡拼命。”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刚好在卡迪夫旅游,特意去了贝拉米最早开青训营的那个社区球场,球场的围墙都掉漆了,但是墙上贴满了贝拉米和小球员的合影,看球场的大爷吉姆已经70多了,他跟我说他孙子就在贝拉米的青训营踢球。“以前这个社区的小孩放学了就到处晃,偷东西、喝酒、打架,警察来了都管不住,现在你看,一放学都往球场跑,我孙子以前学习不好,老师总说他没出息,现在进了U13梯队,整个人都自信了,上周还拿了学校的数学奖。”大爷指着球场边追着球跑的几个小孩笑,“这几个以前都是出了名的捣蛋鬼,现在被贝拉米管得服服帖帖的,他是真的懂我们这些普通人要什么,足球不是什么有钱人的贵族运动,是我们穷人的孩子也能抓得住的光。” 那天我在球场边坐了一下午,看着那些穿得五花八门的小孩在草皮上跑,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很远,我突然就懂了贝拉米为什么不肯去当英超教练,不肯去赚快钱,现在很多人谈足球,开口闭口都是天价转会费、欧冠冠军、世界杯成绩,可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看,社区的球场够不够用,普通家庭的小孩能不能踢得上球,有没有买不起球鞋的小孩被拦在球场门外。 贝拉米看得比谁都透:足球的根基从来不是什么天价球星,而是每一个放学了能在社区球场自由奔跑的小孩,你把根扎稳了,成绩自然就来了,去年威尔士时隔64年重回世界杯决赛圈,场上11个主力里有7个都出自威尔士本土的社区青训,其中有3个小时候都在贝拉米的青训营踢过球,这就是他给威尔士足球最好的礼物。
别被过去的标签绑定,你永远可以重新活一次
现在的贝拉米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没有社交账号,很少接受采访,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各个青训营里,要么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要么坐在场边看一下午小孩训练,有人认出来他找他签名,他永远笑着答应,一点都没有当年“坏小子”的影子。 前阵子BBC拍威尔士足球的纪录片,采访他的时候问他,会不会介意别人现在还拿他当年打架的事说事,他笑着摇头:“不介意啊,那就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不会抹掉它,也不需要洗白,我现在做的事,比我当年进多少球都能证明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在纪录片里说的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年轻的时候踢球,总想着证明给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我不是蠢货,我能踢好球,现在我不想证明什么了,我只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知道,你出生在什么地方,你有没有学习障碍,你以前犯过什么错,都不重要,只要你愿意往前跑,就总有路走。”
其实我们每个人身边都有“贝拉米”这样的人,我有个发小,高中的时候是出名的问题学生,打架、逃课、被学校记过三次,所有老师都觉得他这辈子就废了,结果他高中毕业后去考了健身教练证,现在在我们老家开了个少儿体适能馆,专门收那些调皮、被别的培训机构嫌弃的小孩,他带出来的小孩好多都拿了省内少儿跑步、篮球的奖,家长都特别信任他,他经常跟我说:“我知道这些小孩心里想什么,我以前也是这样,他们不是坏,只是没人懂他们而已。” 你看,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坏人”,也没有什么改不了的“本性”,只要你愿意和过去的自己和解,愿意把自己受过的苦变成给别人的糖,你什么时候都能重新活一次,我们没必要被别人贴的标签绑定,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想做什么样的人,以后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前几天我又刷到了贝拉米的视频,他带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在球场上踢比赛,小孩把球踢到他身上,他故意装作被砸倒的样子躺在地上打滚,逗得一群小孩哈哈大笑,阳光落在他白了一半的头发上,暖得不像话,我突然就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在海布里球场怒吼的年轻人,他后背的红龙纹身还是那么清晰,只是他现在要守护的,不再是那个怕被人看不起的自己,而是一群眼里有光的小孩。 很多人说贝拉米变了,从坏小子变成了老好人,但我觉得他从来没变过,他从来都是那个从卡迪夫煤渣场跑出来的小孩,以前他踢球是为了给自己挣一条出路,现在他做青训,是为了给更多小孩挣一条出路,他从来没有背叛过足球的本质——足球从来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给人希望的。 这就是贝拉米的故事,一个曾经满身是刺的小孩,最终活成了照亮别人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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