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我在杭州奥体中心看男子双人3米板决赛的时候,身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老跳水迷,全程跟着中国队的动作碎碎念“压水花稳点”,直到日本队第二个出场,他突然拍了拍我胳膊,指着场边穿藏蓝色日本队服的中年男人说:“看见没,那是马渊崇英,说起来我当年还和他在省队一起训过俩月。”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男人头发已经有点白了,手里攥着个战术板,正皱着眉跟身边的队员比划动作,完全没注意到看台上有观众在讨论他,那天日本队最终拿了银牌,上台领奖前,他特意给队员理了理领口,拍了拍后背,眼神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散场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年轻观众小声嘀咕“这不就是那个归化日本的叛徒吗”,刚才和我聊天的老球迷听见了转头说了句:“小年轻懂什么,他当年走的时候国家队教练都亲自送的,人家是光明正大出去闯的,少拿你那套道德绑架别人。”那天站在奥体中心的晚风里,我突然想好好聊聊这个争议了20多年的男人。
从江苏跳水少年到入籍日本,他的选择从来不是“一时冲动”
马渊崇英原名马崇仁,1963年出生在江苏苏州的一个普通家庭,10岁就被选进了江苏省跳水队,是当时队里最有天赋的小队员之一,80年代初他顺利入选国家队,那正是中国跳水“梦之队”开始崭露头角的时代,队里全是周继红、高敏这种天才级的选手,马崇仁的实力虽然不差,但在内卷到极致的国家队里,始终没能拿到出战奥运的名额。 28岁那年他从国家队退役,回到江苏队当了几年教练,日子过得安稳,但他总觉得有点不甘心——自己练了半辈子跳水,好像还没做出点什么成绩,1998年,日本泳协向中国跳水队提出邀请,希望能派个教练去日本支援跳水项目的发展,队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那时候说实话,我就是想出去看看,赚点钱,待个两三年就回来,”他后来在采访里说,“谁知道一去就待了二十多年。” 刚到日本的时候他傻了眼,整个日本连个正经的专业跳水训练馆都没有,国家队的队员全是半业余的,白天上学或者上班,下了班才能来训练,别说压水花了,连基本的动作都做不标准,他那时候每天从早上8点待到晚上10点,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掰,30多岁的人了,为了给队员做示范,天天往水里跳,腰上的老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待了三年之后日本泳协的人找他谈话,说希望他能入日本籍,长期带日本队,“他们说如果我走了,这批刚练出来的孩子就没人带了,前面三年的苦就白吃了,”马渊崇英说,“我纠结了快半年,最后还是同意了,改名叫马渊崇英。”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骂声一片,很多人骂他是“叛徒”,“放着中国的教练不当,去给日本人卖命”,连家里的亲戚都有人说他忘本,那时候他连回国都不敢,怕被人戳脊梁骨。 我倒是觉得,放在那个时代的背景下看,他的选择其实没什么可指摘的,90年代末国内跳水教练的岗位早就饱和了,很多退役的运动员最后只能转行做别的,他去日本,一来能继续做自己热爱的跳水事业,二来也确实能给日本跳水带去改变,说难听点,总比浪费自己半辈子的积累强吧?
东京奥运的赛场边,他哑着嗓子喊完了整场比赛
2021年东京奥运会我去前方做跳水项目的报道,第一次在训练馆见到马渊崇英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比照片上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跟人说话的时候,嗓子哑的几乎出不了声,身边的助理教练跟我说,他已经连续三个多月每天只睡4个小时了。 那时候日本跳水队把目标定在了拿一块奥运奖牌上,马渊崇英天天泡在训练馆里,给队员调整动作细节,晚上回去还要翻中国队近三年的所有比赛录像,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分析,记了满满三大本笔记,为了让队员适应大赛的节奏,他甚至把自己当时只有16岁的儿子马渊优作也拉来当陪练,儿子腰伤复发疼的直冒冷汗,他也只是让队医给贴了膏药,转头又让他接着练。 男子单人3米板决赛那天,坂井丞最后一跳跳出了91.8的高分,最后以不到2分的差距拿了第四名,差一点就摸到奖牌,下场的时候坂井丞低着头有点难过,马渊崇英上去一把就把他抱住了,拍着他的后背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站在混合采访区边上,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后来我趁训练间隙跟他聊了两句,他说自己那时候压力太大了,“日本跳水这么多年从来没在奥运拿过奖牌,我就是想帮他们圆这个梦,也证明我自己的能力。”那天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流利的中文,没有一点翻译腔,我那时候就觉得,那些说他“忘本”的人,真的应该来现场看看他的状态——他不是为了什么国籍在拼,他是为了跳水这个项目在拼。
被骂“叛徒”20年,他从来没敢忘了自己的根在哪
这些年马渊崇英听到的骂声从来没断过,尤其是每次日本队和中国队比赛的时候,弹幕上总能看到有人刷“卖国贼”“汉奸”,但我知道的马渊崇英,从来没回避过自己的根在中国。 他每年春节都会回苏州老家陪父母过年,每次带日本队来中国比赛,都会特意抽空去吃小时候爱吃的小笼包和奥灶面,我有个朋友在国家跳水队当队医,2019年他们去日本参加交流赛,马渊崇英知道之后特意请全队去他家里吃饭,做了一桌子中国菜,还给他们送了自己整理了好几年的日本跳水训练的技术资料,说“大家都是搞跳水的,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我一点都不藏私”。 今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他接受中国媒体采访,全程说的都是中文,记者问他怎么看网上骂他的声音,他笑了笑说:“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我,但我自己知道我是中国人,我的根在江苏,这就够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这些走出国门的运动员和教练,实在太苛刻了,当年郎平去美国当女排教练,带队在奥运会上赢了中国女排,被骂了多少年“叛徒”?后来她回来带中国女排拿了里约奥运冠军,大家又转头把她捧成“民族英雄”,好像运动员的价值,永远绑定在能不能给国家拿金牌上,绑定在国籍上,却没人问过他们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热爱什么。 马渊崇英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中国的事,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做自己热爱了一辈子的跳水事业而已,凭什么要被骂20年?
60岁的他还在坚守,跳水才是他一辈子的信仰
今年马渊崇英已经60岁了,按道理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纪,但他还是天天泡在训练馆里,带着日本队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他说自己的目标是干到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等把年轻的教练带出来,再正式退休。“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跳水,只要我还跳得动,还教得动,我就想一直干下去。”他之前在采访里说。 很多人说他把中国跳水的技术教给日本,是养虎为患,将来会威胁到中国队的地位,但我反而觉得这是件好事,你看这些年日本跳水的水平进步越来越快,去年福冈世锦赛他们拿了男子双人3米板的铜牌,今年杭州亚运会又拿了银牌,给中国队造成的压力越来越大,反过来也会倒逼中国队不断优化自己的技术,提升自己的实力,这对于整个跳水项目的发展来说,其实是好事。 而且马渊崇英这些年一直在推动中日跳水的交流,每年都会组织日本的年轻队员来中国训练,也会邀请中国的教练去日本做指导,其实是在给整个项目培养更多的人才,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你死我活的竞争,而是交流,是促进,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这项运动的魅力,从这个角度来说,马渊崇英其实是跳水项目的推广者,是功臣,而不是什么所谓的“叛徒”。 杭州亚运会男子双人3米板的颁奖仪式结束之后,我看到马渊崇英特意走到中国队教练王峰的面前,微微鞠了一躬,伸出手和他握手,用中文说:“恭喜你们,还是你们厉害,我们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王峰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们也进步很大。” 那天的夕阳刚好从奥体中心的顶棚斜照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我突然觉得,那些关于国籍的争议,关于对错的争论,在那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两个热爱了跳水一辈子的人,在为同一个项目的发展而努力。 马渊崇英这一辈子,走了一条和大多数跳水运动员都不一样的路,这条路充满了争议,充满了委屈,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他知道,自己脚下走的,是一条忠于热爱的路,我们总喜欢用非黑即白的标准去评判别人的选择,但其实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种活法,只要你没做对不起良心的事,没做对不起国家的事,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为自己热爱的事业奋斗,从来都不是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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