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贵州黔东南看台盘村的村BA总决赛,38度的大太阳晒得人后颈发疼，我挤在人群里买冰粉的时候，注意到旁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旧训练服的男人，领口磨得起了球，左脚的球鞋鞋底还翘了个边，身边围着七八个晒得黝黑、脸蛋红扑扑的小孩，他正拿着个皱巴巴的战术本，给小孩指场上刚刚完成转身过人的后卫：“看见没？刚才他转身的时候重心压得多低，你们上次打比赛就是转身的时候直着腰，球才被人掏走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周围村民没什么区别的男人，就是李承——前CBA广东宏远的替补后卫，4年前辞掉了俱乐部的助理教练工作，卖了东莞的车，扎根在大山里当起了乡村篮球教练。
从CBA冷板凳到大山里的“孩子王”，他选了少有人走的路
李承的篮球路其实走得不算顺,16岁进宏远青年队，20岁升上一队，当了三年替补，最高光的时刻是2018年常规赛最后一轮，他垃圾时间上场投进了三个三分，帮球队赢了12分，赛后更衣室里易建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投得不错”，这句话他记到现在。
26岁那年他打热身赛十字韧带断裂,养伤养了一年，复出的时候队里后卫线已经挤满了年轻新秀，俱乐部给他递了两份合同：一份是留队当青年队助理教练，年薪20万；另一份是去下属的篮球训练营当总监，年薪更高，那时候和他同批的队友，有的还在CBA打主力，年入百万，有的去了野球场当网红，打一场表演赛出场费就有几万，怎么看他的未来都和“大山”扯不上关系。
转折发生在2019年,他跟着一个体育公益组织去贵州从江县丙妹镇大歹小学支教，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野路子”打球的小孩：学校只有一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篮筐歪得快掉下来，小孩们用胶布缠了好几层的旧皮球打，一半的孩子光着脚，脚底板上都是磨出来的茧子，有个叫小韦的12岁男孩，拿着球往竹筐里扔，看见李承穿的球队训练服，怯生生地凑过来问：“叔叔，你会打那种电视里的篮球吗？什么是三步上篮啊？”
那天李承在那个破操场上待了三个小时,教小孩们拍球、教他们什么是走步，临走的时候小韦拉着他的袖子问：“叔叔你以后还来吗？我们想跟你学打球。”
回去之后他纠结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把辞职报告递了，卖了自己开了三年的丰田车，凑了20万，先给大歹小学修了第一个带塑胶地面的标准篮球场，扛着行李就扎进了大山里，一待就是4年，我问过他后不后悔，他笑了笑掏出手机给我看队友婚礼的照片，照片里队友住大别墅、开百万豪车，“说不羡慕是假的，但是你看我手机里这些小孩的视频，他们从连球都拍不稳，到现在能在全省比赛拿奖，这种成就感，多少钱都换不来。”
没人给他发工资的4年，他让17个大山娃拿到了篮球奖学金
李承刚去大歹小学的时候,别说工资，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学校给他腾了个放杂物的小房间，10平米，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他自己买了个电暖器，冬天的时候裹着两件羽绒服睡觉，那时候他唯一的收入，就是偶尔去外地的青少年篮球营当客座教练赚的课时费，钱刚到账就全换成了球鞋、篮球、感冒药，贴给了孩子们。
我听当地的老师说,冬天山里气温能降到零度以下，李承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烧热水，挨个敲宿舍的门叫小孩起来练球，谁要是手冻肿了，他就把自己的暖水袋塞给人家，有一次几个小孩练球淋了雨发烧，他背着孩子走了三公里的山路去乡卫生院，自己的鞋都陷进泥里磨破了。
去年他带着8个小孩去贵阳打全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那是这群孩子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坐大巴、第一次住酒店，进电梯的时候小孩都不敢动，以为会摔下去，用智能马桶的时候喷了一身水，跑出来找李承哭，说“叔叔这个马桶欺负人”，第一场比赛他们碰上了省会城市的重点校队，对方小孩穿的都是最新款的球鞋，有专业的体能师跟着，他们的小孩有的运动鞋还露着脚趾头，最后输了21分，下场的时候小孩们都蹲在替补席后面哭，李承没骂他们，去路边买了20块钱的炸洋芋，给每个小孩塞了一串：“哭啥？你们能站在这个场上，就已经赢过去年连三步上篮都不会的自己了，输了我们就练，下次赢回来就行。”
那次比赛他们最后拿了U12组的季军,颁奖的时候三个小孩举着奖杯哭，台下的李承也抹眼泪，更惊喜的是，比赛结束之后有三所贵阳的重点中学找到李承，说看中了他带的三个孩子，愿意给全额奖学金，包学费、包生活费，还能继续跟着专业教练练球，直到现在，4年的时间里，李承带过的孩子里已经有17个拿到了省市重点中学的篮球奖学金，还有两个小孩进了贵州省青年队的集训名单。
今年村BA总决赛中场环节,主办方邀请了几个大山里的孩子和CBA职业球员单挑，第一个上场的就是现在已经16岁、长到1米85的小韦，他连着投进了两个三分，全场几万人给他欢呼，我转头看场边的李承，他举着手机录视频，哭的比台上的小韦还凶，后来小韦跟我说，他以前以为自己初中毕业就要出去打工，现在他的梦想是打CBA，以后也要像李承一样，回来教大山里的小孩打球。
别再只盯着拿金牌的冠军了，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我见过太多做体育公益的人,拍个照、捐点东西就走，连小孩的名字都记不住，但李承不一样，他能准确说出每个小孩的家庭情况：哪个小孩的爸妈在外打工，哪个小孩对芒果过敏，哪个小孩练球的时候容易崴脚，他手机相册里没有几张自己的照片，全是小孩们打球的视频、拿奖状的照片。
现在网上一有人说中国篮球不行、中国足球不行，就有人骂球员不努力、骂体制有问题，但很少有人看见，在我们看不见的大山里、在十八线小县城里，有多少有天赋的小孩，连个标准的篮球场都没有，连个专业的教练都碰不到，天赋还没来得及被发现，就早早辍学打工了，我之前和李承聊起这个话题，他说他带的那个进了省青年队的小龙，爸爸是跑运输的，妈妈在家种橘子，家里条件不好，以前小龙的爸妈都觉得他打球是不务正业，要是没碰上李承，小龙初中毕业就跟着爸爸跑运输去了，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走职业路。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职业球星撑起来的，是靠成千上万像李承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一步一步走到最偏远的地方，把篮球、足球、乒乓球递到那些本来碰不到专业训练的孩子手里，才能挖出更多的好苗子，才能让体育真正走进普通人的生活里。
现在很多人搞体育,都想着赚快钱：网红街球手打一场表演赛几十万，高端篮球训练营一年学费好几万，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学不起；职业联赛的赞助商们，都把钱砸在流量明星身上，没人愿意掏点钱给乡村小学修个篮球场、请个教练，但李承做的事，才是真的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他不用赚多少钱，不用上热搜，但是他改变了17个孩子的人生，给100多个喜欢打球的小孩，指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给更多人照亮一条路
今年9月的时候,李承的第二个篮球场在隔壁的停洞小学修好了，是之前网友看到他的故事凑钱捐的，现在他身边已经有了三个志愿者教练，都是以前的队友或者体育专业的大学生，带的孩子也有100多个了，他说他现在的梦想，是以后能在贵州的100个乡村小学都修上篮球场，让每个喜欢打球的小孩，都能有球打、有教练教，“哪怕这些小孩以后打不了职业，靠篮球能上个大学，能有个好身体，能在打球的时候学会输了就爬起来，我就值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拿冠军，就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但是认识李承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真正的价值，从来都只和普通人有关：是让那个自卑的大山小孩，因为投进了一个三分，第一次敢站在人群前面说话；是让那个本来要辍学的孩子，靠篮球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让那些放学之后只能满山跑的小孩，有了自己的爱好，有了想要为之努力的梦想。
李承到现在都没什么名气,微博粉丝不到1万，连个加V认证都没有，偶尔有人把他的故事发到网上，也很快就被明星的八卦、球星的花边新闻盖过去，但我始终觉得，他比很多拿了冠军的体育明星更值得被记住：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人，给我们带来的是夺冠的狂喜，但是像李承这样站在大山里、被太阳晒得黝黑、身边围着一群小孩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才是能给更多普通人照亮人生路的光。
临走的时候我看李承给小孩们发新球鞋,每个小孩拿到鞋都先抱在怀里蹭一蹭，然后围着他喊“李教练我们今天练什么？”，他把外套往肩膀上一搭，笑着喊“先跑三圈热身！今天教你们胯下运球！”，夕阳落在他和孩子们的身上，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夺冠现场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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