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洛阳涧西区的一拖老家属院看我奶奶,后备箱里刚好塞了个好久没打的篮球,吃完饭闲着没事,就晃悠到了家属院西南角那个老篮球场,说起来这个球场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存在,十几年没回来,它居然还在,只是比我记忆里更破了:水泥地裂了好几道大缝,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狗尾巴草,罚球线的白漆磨得只剩个模糊的印子,西边的篮筐歪了大概15度,挂着的篮网不知道是谁用快递打包绳编的,风一吹晃得像个破渔网,场边堆了几辆落灰的旧自行车,还有两竹筛晒得通红的萝卜干,整个场子安安静静的,连个打球的小孩都没有,确实是个少有人来的地方。
我在少有人来的老球场,撞见了三个“球霸”老头
我刚拍着球投了两个三不沾,身后就传来了慢悠悠的喊声:“小伙子,加一波不?我们三个人,差一个打三对三。”我回头一看,三个穿白背心、大裤衩的老头,平均年龄得有70往上,手里都抱着磨得掉皮的篮球,脖子上搭着泛黄的毛巾,我当时心里还偷偷乐:就这三位,我打他们还不是砍瓜切菜?结果真打起来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站罚球线那个瘦高老头叫张叔,以前是一拖的钳工,今年72,手稳得跟装了瞄准器似的,擦板球投得百发百中,我扑上去防他,他不慌不忙往边上撤一步,手腕轻轻一翻,球“啪”的一声砸在篮板黑框的角上,稳稳掉进筐里,连晃都不晃,打了10分钟他进了8个擦板球,我连他的衣角都没碰着。
给他传球的李伯以前是家属院工会的干事,今年70,跑是跑不动了,但是假动作能把我晃得摔跟头,有一次他站三分线外举着球假装要投,我跳起来封盖,结果他手腕一转把球从我胳肢窝底下传出去了,我落地的时候踩在个小石子上差点崴脚,他还乐呵呵地跟我开玩笑:“小伙子脚步不行啊,当年我这假动作晃过厂里的篮球队长呢。”
最狠的是站内线的王叔,以前是一拖的货运司机,今年74,体重得有180斤,往篮底下一站就跟座小山似的,我跳得再高也抢不到篮板,每次他卡位都把我顶得往外退三步,抢着球了就往张叔手里传,嘴里还喊着“老张!接!”,嗓门大得能惊动半栋楼。
打了半小时我们打11球的,我输了三局,给三个老头买了三瓶冰红茶,张叔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跟我说:“小伙子你别不服,我们三个在这场子打了40年球,闭着眼都知道篮筐在哪,你小子还是太嫩。”
没人来的球场,装着三代人的篮球记忆
坐在场边休息的时候,三个老头跟我讲起了这个球场的历史,这个场子是1982年建的,当年是一拖给家属院修的职工活动场地,刚建好的时候热闹得不行,每天下午五点下班,厂子里的小伙子们换了背心就往这跑,来晚了根本占不到场,场边站满了来看球的家属,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工会每年都在这办篮球赛,赢了的队伍发洗衣粉、搪瓷缸、被面,比过年还热闹。
“那时候哪有什么塑胶地、室内馆啊,水泥地摔一跤膝盖磨得流血,爬起来接着打,谁也不喊疼。”张叔从口袋里掏出个搪瓷缸给我看,缸子上面印着“1987年一拖职工篮球赛冠军”的字样,掉漆掉得字都快看不清了,“这就是我当年拿的奖品,用了36年了,喝水都比别的杯子甜。”
到了90年代末,我们这辈小孩长大了,这个球场就成了我们的乐园,放学了书包往场边一扔,拍着个破橡胶球就能玩到天黑,谁要是有个正版的斯伯丁篮球,全院子的小孩都围着他转,想摸一下都得商量半天,我还记得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在这个场子打球摔破了膝盖,就是张叔给我贴的创可贴,还给我买了个五毛钱的冰棒,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现在不行喽,年轻人都不爱来这打球了。”李伯叹了口气,指着市区的方向跟我说,“现在的小孩都去CBD那边的付费球馆,25块钱一小时,塑胶地,有空调,有灯光,说这地太滑容易崴脚,篮筐歪的投着不舒服,我儿子现在开广告公司,每周去两次球馆,办的年卡两千多,上次开车路过这个场子,连停都没停,说这破场子有什么好打的,他懂个屁啊,他当年第一次扣篮就是在这个歪筐上,垫着三块砖够的,下来的时候摔了个屁股蹲,哭了半小时呢。”
我顺着他的话往场边看,果然还能看见当年我们用粉笔在柱子上画的身高线,还有我12岁的时候刻在墙上的“我要当姚明”的字样,现在都快被灰尘盖住了,确实,我毕业之后留在外地工作,也都是去商场里的付费球馆打球,穿着上千块的球鞋,用着好几百的篮球,但是好像再也没有小时候在这个破场子打球的那种快乐了。
少有人来的地方,才藏着体育本来的样子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采访的时候,碰到过很多人问我:中国篮球什么时候能再出一个姚明?什么时候能再打进奥运会前八?每次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那天坐在这个少有人来的老球场,我突然好像有答案了。
我们现在好像总觉得,体育就是奥运会上拿金牌,就是职业联赛里几千万的转会费,就是网红球馆里穿着限量款球鞋、投进个球就一堆人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博主,我们花了好多钱建豪华的体育馆,办顶级的赛事,请国外的大牌球星来打表演赛,但是好像忘了,体育本来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普通人的快乐啊。
去年我去上海采访一个街头篮球的活动,主办方花了几十万在南京路的广场上搭了个临时的网红球场,请了好几个百万粉的篮球博主,活动当天热闹得不行,全场欢呼尖叫,但是活动结束第二天我再路过,那个球场已经拆了,塑料板都拉走了,旁边小区里的几个小孩抱着篮球站在原地发呆,说本来想过来打球的,怎么没了,我当时就觉得特别讽刺,我们花几十万搭个只用一天的球场,却舍不得给社区里的小孩修个能长期用的半场。
还有之前CBA做公益活动,去大山里的小学捐篮球场,网上有很多人评论说“捐这个有什么用?这些小孩又打不了职业,纯粹浪费钱。”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说法,谁说体育的意义只有打职业拿金牌啊?对于大山里的小孩来说,那个篮球场就是他们放学之后的乐园,跑跳的时候能把所有的烦恼都忘了,跟同学打配合的时候能知道什么是团队,输了球不服气再来的时候能知道什么是韧性;对于张叔李伯王叔这些退休的老头来说,这个少有人来的老球场就是他们的念想,每天来打半小时球,跟老伙计吹吹牛,一天的日子都有盼头,这些,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意义啊,它从来都不只是胜负,更是普通人的生活,是藏在烟火气里的快乐。
那天我跟三个老头打了一下午球,最后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王叔从包里掏出个随身听,放的是98年世界杯的主题曲《生命之杯》,三个老头跟着节奏晃腿,我坐在旁边拍着球,风刮过球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那一刻我觉得,这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豪华球馆都更有篮球的味道。
别让少有人来的球场,最后变成没人记得的废墟
临走的时候张叔跟我说,前几个月家属院旧改,居委会本来要把这个球场拆了建停车场,说这个场子一年到头没几个人用,不如建30个停车位,每个月能收好几千的停车费,他们三个老头知道了之后,天天去居委会门口坐着,还联系了好多以前在这个场子打过球的老邻居签字请愿,前前后后跑了半个多月,最后居委会终于妥协了,说不拆了,下个月就拨款把这个球场翻修一下,把裂缝补上,换个新的篮筐,再装两个太阳能路灯,以后晚上也能打球。
“以后说不定就有小孩愿意来玩了。”张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小孩,我上周刷到家属院业主群的照片,球场已经翻修好了,虽然还是水泥地,但是平平整整的,换了新的篮网,晚上路灯亮的时候,有好几个放暑假的小孩在那打球,跑得满头大汗的,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金碧辉煌的体育场馆,见过太多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但是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这些少有人来的、藏在社区角落里的老球场,它们就像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看起来不起眼,但是没有它们,整个体育的生态就没有根基,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群众体育,其实不需要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多留几个这样的社区球场,让普通人不用花大价钱就能有地方打球,比办十次豪华的表演赛都有用。
现在很多人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爱运动了,其实不是不爱,是没有地方运动,家附近的球场要么拆了建房子,要么被围起来收费,想跑个步都得去几公里外的公园,当然没人愿意动了,那些少有人来的老球场,不是没有价值,只是我们忘了它们的价值而已。
那天离开家属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球场,三个老头正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平整的球场上,我突然觉得,我们不用总盼着出下一个姚明,只要还有这样的老球场,还有愿意在球场上跑跳的普通人,中国篮球就永远有底气,下次你路过这种看起来破破的、少有人来的球场的时候,不妨停下来投两个篮,说不定你也能碰到几个藏龙卧虎的老头,能捡到很多钱买不来的快乐。(全文32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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