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我和四川篮球的缘分，是去年春天在成都的一个坝坝球场结下的，当时我去成都出差，忙完工作想找个地方投两球，绕到春熙路后面的老小区，看见几个穿洗得发白的2016年四川金强冠军款球衣的小伙子正打3v3，其中一个穿哈达迪15号球衣的胖子三步上篮把自己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对着队友喊“刚才这球要是哈达迪来，直接隔扣你娃信不信”，一群人笑的直不起腰，后来我凑过去加了一波，打球间隙聊天知道这个胖子叫阿凯，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从2013年四川队升入CBA开始，他一场主场比赛都没落下过，那天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从2016年的夺冠狂欢聊到最近几个赛季的垫底，阿凯说：“好多人说四川队当年拿冠军是靠三外援政策捡漏，但是对我们这些从小在坝坝球场摸球的人来说，那就是我们这辈子最骄傲的回忆，现在球队成绩差没关系，慢慢爬嘛，就像我们四川人爬坡上坎惯了，只要还在往前走，总有到顶的那天。”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大家提到CBA四川队，总喜欢要么吹上天要么踩到底，但其实剥开成绩的外壳，蜀地篮球的底色，从来都是裹着火锅香、盖碗茶气的烟火气，从来没变过。
2016年的那个春天，是所有四川球迷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现在提起四川队的历史,所有人都绕不开2015-2016赛季的那个CBA总冠军，哪怕过去快8年了，我身边的四川朋友说起那年的总决赛，还是能把每一个细节说的清清楚楚，我大学室友是成都人，当年总决赛第五场的时候，我们整个宿舍挤在一张小桌子前面看直播，最后一秒终场哨响的时候，他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把手里的可乐罐扔到天花板上，当天晚上就买了最早的机票飞回成都，后来他跟我说，下飞机的时候他爸开车来接他，车后座放了两箱啤酒，父子俩直接开车去了省体育馆外面，路边全是举着“四川雄起”牌子的球迷，有卖火锅的老板直接把摊子摆到了马路边，免费给路过的球迷送热串串，春熙路的大屏幕循环放着夺冠的画面，一群人站在街上唱《歌唱祖国》，唱到嗓子都哑了。
其实到现在还有很多球迷说,四川队那年的冠军是“占了三外援政策的便宜”，这话其实不全错，那年四川队的“邓哈哈”组合——哈达迪、邓特蒙、哈里斯三个人加起来场均能拿70多分，确实是夺冠的最大功臣，当年的三外援政策允许排名靠后的球队同时注册三名外援，四川队刚好抓住了这个政策窗口，但我一直觉得，把所有功劳都归给政策，对当年那支四川队来说太不公平了，你别忘了那年半决赛打新疆，孟达最后时刻的绝命三分，总决赛第四场张春军单场拿了18分，防的辽宁队外线出不了手，最后夺冠的时候哈达迪把MVP奖杯递到孟达手里的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阿凯跟我说，那年总决赛他每场都坐前排，“我能看见那些本土球员每次暂停的时候，喘的气都能喷到我脸上，每个人的球衣都能拧出水来，他们拼的不比外援少，这个冠军，拿的光明正大。”
那也是四川篮球最高光的时刻,之前四川的职业篮球断档了快15年，2013年才重新杀回CBA，只用了三年就拿到了总冠军，说一句“黑马奇迹”一点都不过分，那一年整个四川的篮球氛围好到什么程度？阿凯说他当时读高三，班里一半的男生都买了四川队的球衣，放学之后不吃饭先去坝坝球场打半个小时球，聊的全是晚上的比赛，就连学校门口卖冰粉的阿姨，都在摊位上贴了“四川队赢球当天冰粉打八折”的告示。
走下领奖台后的阵痛：谁都想拿冠军，但路得一步一步走
可惜巅峰来的快,退的也快，夺冠之后的第二个赛季，CBA三外援政策调整，亚洲外援的使用时间被限制，四川队也没能留下“邓哈哈”组合，成绩直接跳水，常规赛只排第17名，连季后赛都没进去，之后的几个赛季更是一路滑坡，最好的成绩也只是常规赛第12名，大部分时候都在积分榜后半段晃，甚至有两个赛季排到了倒数后三名，那段时间骂四川队的声音铺天盖地，有人说他们“拿了冠军就飘了”，有人说他们“靠政策拿的冠军终究不是自己的”，还有人直接说四川队就是CBA的“混子球队”。
去年夏天我去温江的四川金强基地采访,跟队里的U21青训教练李指导聊过这段低谷，他跟我说了句真心话：“当年不是我们不想留后手，是那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真的没法等。”他说当时俱乐部成立没几年，要资金没资金要青训没青训，本来就是抱着保级的目标打那个赛季，结果三外援的化学反应好到离谱，打到半程的时候发现居然有夺冠的希望，“你说这个时候你能怎么办？难道说我不冲冠军了，我把钱省下来搞青训，等十年之后再拿冠军？不可能的，对俱乐部来说，那个机会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为了冲那个冠军,当时俱乐部几乎把所有的预算都砸到了外援和即战力老将身上，青训的预算砍了快70%，本来就没成型的梯队直接断了档，李指导说那几年梯队甚至连12个能打正式比赛的球员都凑不齐，“最小的孩子才14岁，就得跟着U19的队打比赛，身体对抗根本跟不上，打一场摔好几次，我看着都心疼。”青黄不接直接导致了之后好几年的成绩滑坡，夺冠之后签的老将年纪越来越大，年轻球员顶不上来，外援换了一波又一波，怎么都找不到当年“邓哈哈”的化学反应，成绩自然上不去。
我问过阿凯,当年球队成绩最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不看了？他说有过，2018-2019赛季四川队主场打天津，最后一分钟领先5分被翻盘，他当时在看台上直接喊了“退票”，喊完之后看见球员们走过来给球迷鞠躬，每个人眼睛都是红的，孟达还特意走到他们这一片看台，给大家鞠了个躬说“对不起让大家失望了”，阿凯说他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骂归骂，那是自家的球队啊，就像我们家楼下的担担面，有时候咸有时候淡，你总不能因为一次做咸了就再也不吃了吧？”那场比赛之后阿凯还是每场主场都来，哪怕球队输球，他也会在球员通道等一会，给球员递瓶水，说一句“下一场加油”。
我一直觉得,大家对四川队的苛责其实有点太苛刻了，职业体育本来就有高峰有低谷，不是每支球队都能像辽宁、广东那样有几十年的青训积累，对四川这种刚刚重返CBA没几年的中小俱乐部来说，先抓住机会拿个冠军攒足人气，再慢慢补短板，其实本来就不是错，走了弯路没关系，只要能醒过来，就不算晚。
熬过低谷的日子：四川篮球正在把根扎进蜀地的烟火里
最近这两年,我明显能感觉到四川队变了，不是成绩一下子突飞猛进了，而是他们终于找对了自己的路：不再急着找大牌外援冲成绩，而是沉下心来搞青训，把球队往蜀地的烟火气里扎。
今年上半年我去成都七中看全国高中篮球联赛,碰到了四川队的青训总监，他带着两个教练坐在看台上，拿着个小本子记球员的技术特点，中场休息的时候还特意走到场边，给几个表现好的小球员送签名球衣，跟他们说“好好打，以后争取来我们队，代表四川打CBA”，李指导跟我说，这几年俱乐部把青训预算翻了三倍，不仅和四川本地的12所中小学签了合作协议，还专门建了自己的青训基地，现在U17、U19、U21三个梯队都满编了，去年U21联赛还拿了全国第五，“再过个两三年，这些孩子就能升到一队了，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全靠外援了，都是我们四川自己培养出来的孩子，打球都有股拼劲。”
更让我惊喜的是,四川队不再是只待在体育馆里的职业队，而是真的走到了老百姓身边，上个月我去成都玩，在玉林西路的小酒馆旁边碰到四川队搞的“川篮进社区”三人篮球赛，参赛的什么人都有：穿球衣的高中生，刚下班穿着西装就来打球的程序员，还有个穿围裙的火锅店老板，打了半场比赛，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店里催他回去炒锅底的，他打完最后一个球，把球衣一脱塞给老婆，骑着电瓶车就往店里跑，边跑边喊“明天我再来打！”现场的四川队球员还给大家当裁判，打完比赛跟球迷一起合影，签名，有人递火锅底料给他们，他们也笑着接过来。
我当时就在想,这才是职业球队该有的样子啊，之前好多CBA俱乐部总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球迷只能买票来场馆看球，但是四川队不一样，他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四川的老百姓中间，你只有走到他们身边，他们才会真的把你当成自己的球队，阿凯跟我说，现在四川队的主场凤凰山体育公园，每场比赛都有好多球迷自己带特产过来给球员，有送牛肉干的，有送自家做的泡菜的，还有球迷做的标语牌特别有意思：“赢了请你吃火锅，输了我们请你吃”，不管输赢，球迷都不闹，赛后全场一起喊“四川雄起”，氛围好的不得了。
我一直有个观点：职业体育的底气从来都不是你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你所在的城市里，有多少普通人把你当成生活的一部分，四川队现在可能成绩不算好，上个赛季只排到常规赛第18名，但是你去成都的街头走一走，随便找个坝坝球场，都能看见穿四川队球衣打球的人，随便找个火锅店老板，都能跟你聊两句四川队今年的外援怎么样，这就够了，这就是最扎实的基础。
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冠军，是一直站在身后的球迷
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是上赛季四川队主场赢了新疆那场比赛之后，球员们没有直接回更衣室，而是走到看台前面，和球迷一起大合唱《成都》，唱到最后好多球迷都哭了，球员也红了眼睛，那天四川队的外援高登拿了40多分，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球迷，哪怕我们之前输了好多场，他们每场比赛都从第一分钟喊到最后一分钟，我必须拼尽全力给他们赢一场球。”
阿凯那天也在现场,他说他当时嗓子都喊哑了，“赢新疆那场之前我们已经连输了8场，好多人说我们这场肯定又要输，但是全场球迷从开场就一直在喊，喊到最后我们也赢了，我当时就觉得，这么多年的球没白看，这支球队真的在拼。”现在阿凯已经工作了，每个主场比赛他都会提前两个小时到场馆，在门口摆个小摊子，免费给新来的球迷发应援棒，他说他想让更多人知道，四川队不是只有过一个冠军，我们还有一群从来没走的球迷。
我经常听人说,CBA现在的关注度不如以前了，其实我觉得不是，只是很多球队没有找到和球迷连接的方式，你看四川队，成绩不算好，但是每场主场比赛的上座率都能排到联盟前10，周边产品的销量也一直很高，为什么？因为他们真的把球迷当成自己人，球迷也真的把球队当成自家的孩子，你成绩好的时候我们为你欢呼，你成绩差的时候我们陪你爬坡，这种情感连接，比多少个冠军都珍贵。
现在好多人提到四川队,还是会拿当年的三外援冠军说事，说他们“没底蕴”，但我觉得，什么叫底蕴？不是你拿了多少个冠军就叫底蕴，是你在低谷的时候，还有那么多球迷愿意陪着你，是你愿意沉下心来花十年时间搞青训，是你这座城市的老百姓，提到你的时候都会笑着说“那是我们自家的球队”，这才叫底蕴。
上次跟阿凯打球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等再过几年，四川队自己青训的孩子都打出来了，再拿一次总冠军，“到时候我一定要带我儿子去现场看球，跟他说，你爸当年看着你叔叔们拿过冠军，现在看着你哥哥们又拿冠军了，我们四川队，从来都不差。”
其实不管下次冠军什么时候来,我都觉得四川队已经赢了，他们把篮球种进了蜀地的烟火气里，种进了每个四川球迷的生活里，只要这份烟火气不散，四川篮球就永远有希望，下次再去成都，我还要找阿凯去坝坝球场打一下午球，然后一起去凤凰山看球，跟着全场的球迷一起喊一句：“四川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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