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宝安体育场看深足对阵河南队的主场比赛,身边坐了个穿洗得发白的04款深足冠军球衣的老伯,胸口的“健力宝”logo已经磨得快看不清,右袖上还有个歪歪扭扭的李毅签名,老伯姓陈,今年62岁,是最早一批来深圳打拼的基建工程兵,从1994年深足刚成立时就跟着看球,算下来已经追了快30年,比赛最后补时阶段,深足小将阿奇姆彭突破造点命中完成绝杀,全场三万多人跳起来喊“深足必胜”的时候,陈叔举着皱巴巴的队旗哭了,他说上一次这么哭还是2004年中超元年夺冠那天,他和工地上的十几个工友在深圳体育场外的路边摊喝啤酒,喝到凌晨三点,把身上的球衣都扯破了。
作为跑了8年深足线的体育作者,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球票,站在看台最前排喊到嗓子发不出声;有在坂田写代码的程序员把深足队徽印在工牌套上,输球了就在出租屋煮碗泡面安慰自己“下次再来”;还有开出租车的司机师傅,在后挡风玻璃上贴满深足的贴纸,拉到球迷乘客就免单,很多人说中国足球的俱乐部没有根,但深足的根,早就扎进了深圳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城中村、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从蛇口泥地足球场开始,深足是深圳人另一个身份铭牌
1994年深足成立的时候,深圳还没有正经的专业足球场,最早的主场设在蛇口的一块临时泥地球场,遇上下雨就坑坑洼洼,球员跑起来溅一身泥,门票卖5块钱一张,观众大多是附近工厂的打工仔和工地的工人,揣着两块钱一瓶的橘子汽水就来看球,赢了球大家就在路边摊炒几个河粉喝啤酒庆祝,比自己发了奖金还高兴。
陈叔说他印象最深的是1998年车范根执教深足的时候,那时候深足刚升上甲A,没人看好这支没有资金、没有大牌球员的平民球队,结果车范根带着一群年轻人硬生生拼到了联赛第五,保级成功那天,整个蛇口的球迷都涌上街头,有人把自行车骑得飞快,车把上插着深足的队旗,路边的小店老板主动给球迷递免费的矿泉水,那天陈叔第一次觉得,“哦,原来我在深圳还有个‘家’,大家都是深足的家人”。
2004年的中超元年冠军,是所有深足球迷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时候深圳刚经历完非典,整个城市都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深足就在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情况下,一路过关斩将拿了首届中超的冠军,陈叔说夺冠那天,深圳体育场外面的马路全是球迷,有人举着“深圳牛”的横幅,有人把自己的工作牌扔上天,还有打工仔把刚发的工资全拿出来买了啤酒请大家喝。“那时候我们这些外来的,总觉得自己是深圳的过客,但是那天我突然觉得,我们也是这座城市的功臣,深足的冠军里,也有我们每一个球迷的功劳”。
我一直觉得,深足从出生那天起,就刻着深圳这座城市的烙印:它不是什么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没有雄厚的资金支持,没有历史底蕴,靠的就是一群敢闯敢拼的年轻人,不怕输、不服输,硬生生在国内足坛拼出了自己的位置,这和深圳的拓荒牛精神一模一样,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不都是这样从零开始,靠自己的双手拼出一片天的吗?
浮沉十年:那些散落在出租屋的球迷记忆,是深足最硬的底气
冠军的荣光没有持续太久,之后的深足陷入了长达十年的浮沉期:投资人变动、欠薪、降级、险些解散,最惨的时候2011年降级到中甲,整个赛季主场平均观众不到一万人,很多人都说“深足要没了”。
但我从来没见过真正放弃深足的球迷,我认识一个95后的球迷小周,在福田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他是2015年上大学的时候开始看深足的,那时候深足还在中甲,他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买了套票,每次主场比赛都坐两个小时地铁去看球,2019年深足冲超那天,他和三个同样喜欢深足的同事在坂田的出租屋里用投影看直播,最后时刻深足绝杀冲超成功的时候,他手里的冰可乐直接洒在了新买的机械键盘上,后来那台键盘他一直舍不得扔,现在放在办公桌下面,外壳上还留着可乐的印子,他说“这是深足给我的奖章”。
2021年深足陷入欠薪风波的时候,是我跑线这么多年最难受的一段时间,有次赛后采访,球员谢场的时候对着球迷鞠躬,几个老将当场就哭了,说“对不起大家,我们没钱也会拼到底”,看台上的球迷举着“深足活下去”的横幅,所有人都在哭,小周说那段时间他每次去看球,都要提前买好几箱水送给球员,虽然知道解决不了欠薪的问题,但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还有人在支持他们。
那段时间网上很多人骂深足,说它丢人,说它活该解散,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中国足球这么多年,有太多靠砸钱堆出来的豪门,拿了几次冠军就因为投资人撤资瞬间消失,但是深足不一样,它的根基从来不是投资人的钱,是这些散落在深圳各个角落的普通人:是工厂流水线上的打工仔,是写字楼里的程序员,是开出租车的司机,是上学的学生,他们把自己的青春、自己对这座城市的归属感,都绑在了这支球队身上,只要这些人还在,深足就永远不会消失。
重生不是喊口号:深足要走的路,恰恰是深圳最擅长的事
2023年深足解决了历史欠薪问题,重新稳定下来之后,没有像别的俱乐部一样砸钱买大牌球员冲成绩,反而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青训和本土化上,这是我最认可的一点,上个月我去龙岗一所公办小学做体育调研,碰到了前深足梯队队员阿明,他现在是俱乐部的青训教练,每周一到周五都会来学校带校队训练。
阿明跟我说,现在深足已经和深圳17所中小学建立了合作,免费派青训教练进校园带训练,每年还会从校园足球里选拔好苗子进梯队,所有费用全免,不用家长花一分钱,去年他们选了个叫浩浩的11岁小孩进U12梯队,浩浩爸妈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爸爸在龙岗开出租车,妈妈在电子厂打工,之前浩浩爱踢球,但是家里拿不出钱给他报培训班,只能放学了在小区空地踢,被俱乐部的球探发现之后,不仅免了所有训练费,还给他发训练补贴,上次U系列联赛浩浩进了3个球,他爸爸特意请了一下午假,开出租车绕了20公里去赛场给他加油,赛后抱着浩浩哭,说“没想到我们打工仔的孩子,也能踢上职业足球”。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搞了这么多年,走了太多弯路,很多俱乐部都想着赚快钱,砸钱买大牌拿成绩,然后靠足球搞地皮搞副业,从来不想着从根上做青训,但深足现在走的路,恰恰是深圳最擅长的事:务实,做长期主义的事,不搞花架子,从基础做起,深圳这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敢拼的劲头,把青训和校园足球、民间足球结合起来,就是把深足的根扎得更深,不仅能给俱乐部输送人才,还能让更多普通的深圳孩子有球踢,这才是足球真正的意义。
现在很多球迷都说,不求深足短期内再拿冠军,只要它能稳稳地留在中超,每场球都拼尽全力,就够了,是啊,我们已经见过了冠军的荣光,也熬过了最艰难的谷底,现在的深足,不需要急着证明什么,只要它还叫深圳足球俱乐部,还在深圳的土地上踢球,就比什么都重要。
写给深足的未来:你不必永远是冠军,但要永远是深圳的球队
比赛结束之后我和陈叔一起走出体育场,他带着10岁的孙子,小孩穿了件新的深足球衣,背上印着自己的名字,是校队的前锋,陈叔说他现在退休了,每场主场比赛都带孙子来看,给他讲当年车范根的故事,讲2004年夺冠的场景,孙子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进深足一线队,为深圳踢球。
我看着小孩蹦蹦跳跳举着队旗跑在前面,突然就觉得,这就是深足最好的未来,中国足球从来不缺昙花一现的冠军,缺的是能和一座城市绑定几十年,陪着这座城市的人长大、变老的球队,深圳是一座移民城市,很多人来到这里,没有故乡的归属感,但是深足就是所有人共同的乡愁:不管你是来自湖南的流水线工人,还是来自湖北的程序员,还是土生土长的深圳小孩,只要你站在宝安体育场的看台上,喊一声“深足加油”,你就是这座城市的一份子。
作为看着深足起起落落这么多年的体育作者,我从来不会对深足有什么不切实际的要求,我只希望它能一直存在下去:十年之后,陈叔的孙子可能真的站在深足的球场上踢球,小周可能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看球,浩浩可能已经成了深足的主力前锋,到那个时候,大家坐在一起,还能聊起2004年的冠军,聊起2019年的冲超,聊起2024年的这场绝杀,那该是多好的事。
足球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是让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座城市、因为一支球队,成为了一家人,而深足,早就是深圳这座城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它的故事,就是深圳人的故事,是所有普通人敢闯敢拼、永不言弃的故事,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陪着深足,慢慢走。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