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美国俄亥俄州春田小镇做基层体育产业调研的时候,在当地中学的破篮球馆里第一次见到托比。 那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留着莫霍克头的12岁小男孩系鞋带,小孩刚才跑篮的时候鞋带散了差点摔个狗啃泥,托比比他还紧张,攥着鞋带的手背上还留着当年打比赛留下的疤痕——我之前查资料的时候见过这道疤,2016年里约奥运会男子3v3篮球决赛,托比为了抢一个地板球撞到篮架上,缝了7针,那天他绑着绷带打完全场,帮美国队拿了银牌,赛后采访的时候他举着流血的手笑,说“这是奖牌的额外纪念”。 现在的托比穿的不是印着USA的国家队队服,是洗得发白的春田中学野猫队卫衣,袖口磨得发毛,裤腿上还沾了点草屑,要不是那道标志性的疤,我根本没法把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大个子,和当年站在里约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奥运选手联系起来。
从领奖台到小镇操场:我花了3年才敢承认我不想要“标准答案”式的成功
托比的人生前24年,完全是美国体育励志片的标准模板。 他出生在春田小镇旁边的一个农场,小时候家里穷,唯一的娱乐就是放学之后在农场的空地上用装牛奶的木箱当篮架打篮球,高中的时候因为篮球特长拿了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大三的时候入选3v3国家队,里约拿牌之后,NBA发展联盟的合同递到了他手上,还有一份年薪20万美元的球鞋代言,所有人都告诉他:你马上就要出人头地了,就要离开这个破小镇,当百万富翁,成明星了。 “那时候我也以为那就是我要的人生。”托比那天和我坐在篮球馆的看台上聊天,外面的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在旧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影子,“我签了合同,搬去了洛杉矶,每天按团队给的时间表训练、拍广告、参加活动,所有人都对我和颜悦色,我银行账户里的钱涨得比我投篮命中率还快,但我就是不开心。” 他那时候患上了严重的赛前焦虑,每次比赛前两个小时一定会吐,褪黑素从一片吃到三片,还是整宿整宿睡不着,体重三个月掉了15磅,有一次发展联盟的比赛,最后一攻他手里握着球,只要上篮就能绝杀,他抬头看到看台上的经纪人和品牌方的人都盯着他,突然觉得手里的球烫得慌,他转手就把球传给了旁边的队友,队友没投进,他们输了比赛。 赛后教练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他“蠢到送上门的机会都不要”,但托比说,那是他那段时间里唯一一次觉得松了口气。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走的是妈妈来看他的那次,妈妈在洛杉矶住了三天,临走之前抱着他哭:“我儿子小时候在农场打球,投进一个球能笑着跑三圈,我好久没见你笑过了。” 那天晚上托比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给经纪人和球队发了邮件,说我不打了,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朋友骂他傻,赞助商标他违约要告他,连他爸都气的三个月没接他电话,他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开着自己开了五年的旧福特,从洛杉矶开了40多个小时,回了春田小镇。 “我那时候不敢告诉别人我回来干嘛,怕别人说我是失败者,躲在家里躲了半年,直到春田中学的校长找我,问我要不要来当校队的篮球教练,一个月工资3000多美元,啥福利都没有。”托比笑了笑,挠了挠头,“我当天就答应了。” 我问他后悔过吗?他摇了摇头:“我那段时间总在想,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只有进NBA、拿顶薪才叫成功?篮球难道不是因为我喜欢才打的吗?我花了3年才敢承认,我就是不想要那种被别人安排好的‘标准答案’式的成功,我就想打能让我开心的篮球,也想让更多小孩体会到打篮球的快乐。”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其实挺感慨的,不管是中国还是外国,整个体育圈的叙事都太单一了,我们总在给运动员画一条“正确”的路:从小练球,拿成绩,进国家队,拿奥运冠军,进职业联赛,赚大钱,只要你偏离了这条路,就会被说“没出息”“浪费天赋”,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你自己喜不喜欢这条路?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托比的选择在很多人看来是“浪费天赋”,但我觉得,能勇敢跳出别人给你划定的成功模板,选择自己真正想走的路,才是最有勇气的事。
当教练的第5年,我见过比奥运决赛更动人的100个瞬间
托比现在带春田中学的U13和U15两个校队,总共27个小孩,有的是农场主的儿子,有的是单亲家庭的孩子,还有的是有先天残疾的小孩,托比从来不会因为身体素质挑队员,只要你想来练,他都收。 他给我看了很多手机里存的视频和照片,随便翻出来一个,都是比奥运决赛更动人的故事。 去年春天的俄亥俄州中部U13联赛,托比带的队打进了决赛,最后30秒还落后2分,当时场上的小队员杰米,小时候出过车祸,左腿留下了后遗症,跑起来有点跛,之前别的教练都觉得他打不了比赛,连他爸妈都劝他别打篮球了,是托比坚持让他入队,每天放学陪他多练一个小时投篮,足足练了8个月。 最后一攻的时候,场上的四个小孩都主动把空间拉开,把球传到了杰米手里,杰米站在三分线外,抬手就投,球擦着篮筐边缘滚了进去,绝杀,整个球馆瞬间炸了,所有小孩冲上去把杰米抱起来往天上扔,杰米下来的时候抱着托比哭,话都说不利索,就反复说“我做到了,教练,我做到了”。 “我当年拿奥运银牌的时候都没哭,那天我哭的比杰米还凶。”托比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还红了,“那块银牌是我拼来的没错,但那个三分球,是杰米拼了8个月拼来的,是整个队的小孩一起拼来的,那种满足感,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还有个叫迈克的小孩,爸爸在他7岁的时候就进了监狱,妈妈打三份工顾不上管他,他以前天天翘课,偷超市的糖果,镇上的人都觉得他是“坏小孩”,没人愿意跟他玩,后来他偷偷溜到篮球馆看别人练球,托比发现了之后没赶他走,给了他一瓶运动饮料,问他要不要一起练。 从那之后迈克天天来练球,托比每天早上绕路去他家接他上学,给他带早餐,告诉他“你不是坏小孩,你只是没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去年迈克高中毕业,考上了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拿了全额奖学金,现在放假回小镇,还会给托比当助理教练,帮着带更小的小孩。 迈克上个月给托比发了条短信,说“教练,我以后也想当你这样的教练,帮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托比说他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拿着手机站在篮球馆里,傻乐了快半个小时。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见过很多拿过世界冠军的知名教练,他们聊起成绩的时候都头头是道,聊起自己带出来的国家队队员都满脸骄傲,但托比聊起这些普通小孩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那些教练亮一百倍,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体现在最高领奖台上,那些在小镇篮球馆里投进的绝杀,那些“坏小孩”找到人生方向的瞬间,那些普通小孩因为篮球变得自信开朗的时刻,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才是体育能改变人的地方。
体育的路从来不止一条,别被“顶级成功”绑住了脚
我和托比聊天的时候,刚好碰到几个家长来接小孩,家长看到托比都特别热情,给托比塞自己烤的曲奇,说自己家小孩现在身体变好了,也不天天在家玩手机了,都是托比的功劳。 托比现在的年薪只有4.2万美元,还不到他当年代言费的零头,他现在住的还是他爸妈留给他的老房子,开的还是那辆旧福特,他的奥运银牌被他放在储藏室的箱子里,上面都落了点灰,但是他家的冰箱上,贴满了小孩给他画的画像,有的画的他在打篮球,有的画的他系鞋带,还有的把他画成了超级英雄,每幅画下面都歪歪扭扭写着“托比是最好的教练”。 “这些画比我的银牌珍贵一万倍。”托比笑着说,“我现在每天早上7点起床,去学校带小孩练早功,下午放学练两个小时,周末带小孩打比赛,回家之后种种菜,陪我的狗去散步,沾枕头就睡,从来不会失眠,我现在的快乐,比我当年在洛杉矶的时候多一万倍。” 我之前接触过很多国内的年轻体育生,还有很多退役的运动员,很多人都陷入过“成功焦虑”,觉得自己要是拿不到冠军,要是进不了职业队,这辈子就毁了,就是失败者,还有很多家长送小孩去练体育,第一句话就是“我家小孩以后能不能进国家队”,好像除了站在最高领奖台,练体育就没有别的意义一样。 但托比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的路从来都不止一条,你可以去当职业运动员拿冠军,也可以去小镇当教练教小孩打篮球,也可以去当体育老师,去做体育赛事运营,去做任何和体育相关的、你喜欢的事,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能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能靠自己热爱的事养活自己,能每天都过得开心,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功。 我调研结束那天,刚好是托比带的U15队拿地区冠军的庆功宴,就在学校的食堂里办的,家长们带了自己做的汉堡、薯条、烤鸡,小孩们拿着塑料做的奖杯互相追着跑,往对方脸上抹奶油,托比被抹了一脸的奶油,还笑着追着小孩跑,整个食堂里全是笑声,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奥运决赛、任何一场NBA全明星赛都要鲜活,都要动人,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因为那些金灿灿的奖牌,不是因为那些天价的合同,而是因为体育本身带来的快乐,因为那些和队友一起拼搏的瞬间,因为那些通过努力实现目标的满足感,因为那些被体育改变的人生。 托比说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我在里约的领奖台上站过,我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但我现在在小镇的篮球馆里,每天都能看到新的故事,看到小孩们因为篮球变得更好,这种感觉,比站在领奖台上好一万倍。”
其实不止是体育,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没有标准答案,不是只有赚大钱、当名人才叫成功,只要你走的路是自己喜欢的,是能让你觉得开心的,是有价值的,那就是最好的路,就像托比,他放弃了别人眼里的“顶级成功”,选择了一条更慢、更普通的路,但他活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也帮助了更多的人,这才是最了不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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