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快8年,前前后后去德国出差、旅游加起来有小半年,每次和当地的体育从业者、普通球迷聊天,都能感受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你聊任何德国体育的话题,最后总能绕回他们的历史里去,小到社区足球队的队徽由来,大到世界杯夺冠的国民记忆,每一个和体育相关的细节,都是德国百年历史脉络里掉出来的碎片。
从普鲁士强军到伯尔尼奇迹:铁血意志不是天生的,是历史给的礼物
很多人提到德国体育,第一反应就是“铁血战车”,说他们不管落后多少都能拼到最后,意志力强得像机器,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2019年去慕尼黑做欧洲杯前瞻的内容,住的民宿老板汉斯老爷子给我讲了他爷爷的故事,我才明白这股劲从来不是什么民族天赋,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
汉斯的爷爷是二战的老兵,腿在战场上受了伤,1945年回到西德的时候,家里的房子被炸没了,老婆孩子在空袭里没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住在临时搭的棚屋里,每天除了去工地搬砖,就是坐在棚屋门口发呆,连话都很少说,1954年瑞士世界杯,西德队一路打进了决赛,对手是四年没输过一场球的匈牙利队,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西德必输,甚至连本国的球迷都没抱什么希望,决赛那天,汉斯的爷爷借了邻居的收音机,坐在棚屋门口听直播,开场8分钟匈牙利就进了2个球,邻居都劝他别听了,免得闹心,他没走,就坐在那接着听,结果西德队连追3个,最后3比2赢了冠军,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伯尔尼奇迹”。
汉斯说,他爷爷那天听完比赛,拄着拐走到一公里外的酒馆,第一次主动跟陌生人碰杯,喝了半升黑啤,回家的时候一路哼着歌,后来汉斯的爷爷总说,那场球赢了之后,他才觉得“我们的日子还有盼头”,那时候的西德,战后才9年,城市里到处都是废墟,老百姓吃穿都成问题,谁都不知道未来在哪,一场世界杯冠军,给了所有人一个相信自己能站起来的理由。
我以前总觉得,把体育和国家命运绑在一起有点太沉重,但那天听汉斯讲完我才明白,对于经历过那种至暗时刻的普通人来说,体育就是最直观的精神寄托,你说德国队的铁血意志是装出来的吗?不是的,那批1954年的球员,有不少是当过兵、挨过饿的,他们知道落后是什么滋味,知道拼到最后才有活路,这种从历史里攒出来的劲,才是“战车精神”最开始的内核,现在很多人说德国足球的意志力消失了,其实不是消失了,是现在的年轻人没经历过那种废墟里求生的日子,不需要靠足球来证明自己能站起来了而已,这其实是好事。
分裂时期的体育:政治划得开边界,却划不开人们对体育的共同热爱
德国历史里最绕不开的一段,就是四十多年的两德分治,我2021年去柏林拍大众体育的纪录片,在柏林墙遗址公园碰到了退休的田径教练克劳斯,他是东德人,年轻的时候是东德国家田径队的铅球陪练,他给我讲了1974年世界杯那场东西德对决的故事。
1974年世界杯在西德举办,小组赛里东德和西德刚好分到了一组,那场球踢之前,两边的政府都挺紧张,生怕出什么乱子,东德的球迷来西德看球,要经过层层检查,连包都要翻好几遍,结果那场球东德1比0赢了西德,克劳斯说,他当时在东德的一个酒吧里看的直播,球进的时候整个酒吧都炸了,大家举着啤酒杯跳,后来散场的时候,他看到有几个偷偷过来的西德球迷,站在酒吧门口跟他们挥手,大家都笑,没人在乎你是东德还是西德的,只要是踢得好的球队,大家都认。
克劳斯也跟我坦诚,东德时期的举国体制确实有很多问题,比如为了拿金牌给运动员用违禁药物的事,后来也都爆出来了,这是德国体育历史上洗不掉的污点,但不可否认的是,在那个两边哨卡都架着枪的年代,体育是少有的能让两边的人放下成见的东西,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东德拿了40块金牌,排在第二,西德拿了10块,排在第四,克劳斯说,当时他西柏林的表哥偷偷打电话给他,说看东德的游泳运动员拿金牌的时候,他也跟着喊加油,“毕竟说的是一样的话,流的是一样的血,谁赢了都高兴”。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棒的地方就在这,政治可以造一堵墙把人分开,但你没法阻止人们为同一个进球欢呼,没法阻止人们对更高更快更强的共同向往,那段分裂的历史,没有把德国的体育拆成两半,反而让体育成了两边人共同的记忆纽带,后来两德统一的时候,最先合并的不是政府机构,是两边的体育协会,德甲联赛里最早出现的东德球队,受到的欢迎比很多西德老牌球队都多,这就是体育的力量。
统一后的德国体育:拿不拿冠军不重要,每个人都能运动才是根本
最近这几届世界杯、欧洲杯,德国队的成绩都不太好,2018年小组赛出局,2022年又小组赛出局,很多人说“德国战车老了”,“德国体育不行了”,但我每次去德国,都觉得他们的体育明明是越来越好了,只不过不是好在拿了多少金牌,而是好在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我在法兰克福有个朋友叫安娜,是个普通的公司行政,今年32岁,她从18岁开始就加入了社区的女子手球队,每周二周四晚上训练两个小时,周末还要去周边的小镇打业余联赛,我去年去法兰克福找她玩,跟着去看了他们的一场比赛,对手是邻镇的一支女子手球队,队员里有16岁的高中生,有50多岁的超市收银员,还有两个怀孕4个月的孕妇,跑不动就当门将,大家踢得热热闹闹的,最后安娜的队输了3个球,散场之后所有人凑钱买了啤酒和香肠,在球场旁边的草坪上坐着聊天,没人提输球的事,都在说这周上班碰到的趣事。
安娜跟我说,德国的社区体育俱乐部特别多,几乎每个社区都有,注册费一年才50欧元,折合人民币不到400块,不管你多大年纪,有没有运动基础,有没有钱,都能参加,她爸爸是个卡车司机,年轻的时候是社区足球队的门将,踢到62岁才退役,现在还当义务教练,每周六教社区里的小孩踢球,一分钱都不拿,我问安娜,你们德国队最近成绩不好,你们不着急吗?安娜笑说,“国家队踢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己的手球队下周能赢就行。”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德国队小组赛出局的时候,我刚好在科隆的一个酒吧里看球,终场哨响的时候,酒吧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大家就该喝啤酒喝啤酒,该聊天聊天,有个老爷子还跟旁边的小孩说“没事,他们踢得不好,你以后去踢”,没有打砸,没有骂街,大家接受得特别坦然,我当时就跟身边的同行说,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国家队拿冠军是锦上添花的事,普通老百姓能有地方运动,能享受运动的快乐,才是一个国家体育的根本。
我之前查过数据,德国现在的各类体育俱乐部注册会员超过2700万,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还多,几乎每三个德国人里就有一个是体育俱乐部的会员,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业余爱好者,不是专业运动员,他们不需要靠体育来证明自己的国家有多强,因为他们自己每天都在享受体育带来的快乐,这比多少块金牌都有价值。
德国体育的历史给我们的启示:体育从来不是脱离普通人的空中楼阁
做了这么多年体育内容,我经常被人问:我们能不能学德国的体育模式?能不能也搞出这么好的大众体育?每次我都回答,学模式没用,你得先明白人家的体育是怎么一步步发展过来的。
你看德国的体育史,其实就是整个德国近现代史的缩影:普鲁士时期为了强军发展军体训练,给他们种下了遵守纪律、团队作战的体育底子;战后一穷二白的时候,靠世界杯冠军重建国民信心,养成了永不放弃的体育精神;分裂时期靠体育连接两边的民众,让体育成了共同的文化符号;统一之后经济发展了,不需要靠金牌撑门面了,自然就把体育落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每一步都跟他们的历史进程严丝合缝,没有哪一步是凭空跳出来的。
我们现在很多人聊体育,总喜欢唯成绩论,觉得拿了金牌就是厉害,没拿金牌就是失败,其实这种想法本身就没搞懂体育的意义是什么,体育的终极目的不是让少数几个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而是让所有普通人都能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快乐的生活,我们看德国的体育发展,其实就能明白,当一个国家的体育不再需要承担太多体育之外的意义的时候,才是它真正成熟的时候。
我前两年在国内的一个社区碰到过一个退休的足球教练,他自己掏钱买器材,免费教社区里的小孩踢球,他跟我说“现在的小孩总在家玩手机,出来跑跑步踢踢球,比什么都强”,我当时就觉得,其实我们的大众体育也在慢慢往前走,不用着急,不用羡慕别人,我们有我们的历史,有我们的发展节奏,只要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能走上运动场,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我们的体育就会越来越好。
从伯尔尼奇迹的全民狂欢,到现在社区球场里的烟火气,德国历史里的体育基因,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话,是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堆出来的,它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是脱离生活、脱离历史的存在,它是普通人的精神寄托,是跨越隔阂的纽带,是刻进日常的生活方式,毕竟,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而是每个普通人在运动里流的汗、收获的快乐,不是吗?(全文约3700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