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马德里出差,特意绕了20公里的路去城西找那个在我收藏夹里躺了三年的球场,接我的民宿老板何塞一见面就拍着我的背包笑:“我就知道你不是来逛伯纳乌的,走,先去我的酒馆喝杯桑格利亚,晚上我们一起等德比。”那天晚上我站在万达大都会球场的南看台,被周围红白色的人浪裹着喊到嗓子发哑,结束后全身沾着啤酒和爆米花的碎屑,跟着何塞在冷风中走了两公里去他的小酒馆吃tapas,才终于懂了他说的“马德里有两种球迷,一种住在北边的萨拉曼卡区穿定制西装看伯纳乌的灯光,另一种住在南部工人区攥着皱巴巴的球票,等万达大都会的焰火”这句话的分量。
从卡尔德隆到万达大都会:带走的是草皮,带不走的是三代人的看球习惯
何塞今年62岁,他家三代人都是马竞的死忠会员,爷爷是1903年马竞成立时的第76号注册会员,爸爸亲历了1974年马竞冲进欧冠决赛的夜晚,而他自己的整个青春期,都是在卡尔德隆球场的台阶上泡大的。“我12岁就跟着我爸在卡尔德隆门口卖热狗,一场球下来能赚够我一个月的零花钱,后来我结婚的时候,连婚礼的伴手礼都是印着马竞队徽的小面包”,何塞的酒馆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他2017年卡尔德隆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拍的,他扛着一个木质的球场座椅,背后是正在拆的球场顶棚,那个座椅是他爷爷坐了40年的位置,现在就摆在酒馆的进门处,椅背上刻着他爷爷、他爸爸还有他10岁孙子的名字。
2017年万达大都会球场正式启用的时候,其实有很多老球迷像何塞一样抵触,大家骂俱乐部“为了钱忘了根”,说“新球场的草皮都没有卡尔德隆的烟火气”,直到第一场比赛当天,南看台的死忠球迷把原来挂在卡尔德隆的那条“永不言弃”的横幅,亲手挂在了万达大都会的看台最上方,全场五万多人一起唱队歌的时候,何塞说他当时就哭了:“那天我牵着我孙子的手,他奶声奶气跟着唱队歌的样子,和我小时候我爸牵着我在卡尔德隆的样子一模一样,我突然就懂了,我们留恋的从来不是那堆混凝土,是一起站在看台上的人啊。”
我一直不认同很多人说“新球场没有灵魂”的说法,在我看来,足球世界里的“灵魂”从来都不是建筑本身,是爷爷藏在口袋里给孙子带的糖,是爸爸带着孩子看完球后在路灯下聊的战术,是一家三代人攒了半年钱买的季票,这些东西搬到哪里,哪里就是球迷的家,何塞现在每次去万达大都会看球,都会带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他爸当年用过的旧望远镜,散场的时候还会习惯性买一根和卡尔德隆门口味道一模一样的热狗,他说“习惯是搬不走的,卡尔德隆的风,现在也照样吹在万达大都会的看台上”。
你没在万达大都会淋过啤酒,就不懂马竞球迷的“疯”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去看的那场是2022赛季的西甲马德里德比,皇马第78分钟率先破门的时候,整个万达大都会静得能听见远处地铁开过的声音,我身边的何塞攥着围巾的手都在抖,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没事,还有时间,我们还能拼”,补时第96分钟,格列兹曼接传中直接倒钩破门的瞬间,我甚至都没看清球进没进,就被何塞劈头盖脸泼了半杯桑格利亚汽酒,他抱着我的肩膀嚎啕大哭,周围的人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在互相拥抱击掌,我手里的半杯可乐直接飞了出去砸到前面的小伙子,他回头不仅没生气,还攥着我的胳膊喊“你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
我身后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奶奶,看起来得有八十多岁,整场球她都攥着一个绣着马竞队徽的手帕,进球的时候她举着围巾跳得比年轻人还高,嗓子哑得都发不出声音了还在喊西蒙尼的名字,散场的时候我扶她下台阶,她跟我说她老伴年轻的时候是马竞的青训球员,去世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马竞拿欧冠,“我现在每次来看球都带着他的照片,今天这个球,他肯定也看到了”,那天散场之后万达大都会放了足足十分钟的红白色焰火,南看台的球迷拼出了巨型Tifo“我们不是马德里的配角”,风把球迷的歌声吹得很远,我站在人群里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很多人吐槽马竞的球“不好看”,说西蒙尼的战术太功利太保守,只有防守没有流畅的传控,但我那次在万达大都会看完球之后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普通人会死心塌地爱上马竞: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天生的天之骄子,没有皇马那样优渥的家底,没有随便就能买巨星的预算,我们就是咬着牙讨生活的普通人,要拼尽全力才能抢到一点点机会,马竞的那种“哪怕全场被压着打,最后一秒也能给你拼出一个奇迹”的气质,本身就是最能共情普通人的足球美感,那天我全身湿着坐在何塞的小酒馆里啃伊比利亚火腿,突然就懂了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碾压式的胜利,是那种明明不被看好,还是要拼到最后一秒的韧劲。
万达大都会的灯火,照见的是马德里不为人知的B面
很多人提到马德里,第一反应就是伯纳乌、奢侈品云集的萨拉曼卡区、开着跑车的富家子弟,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马德里南部的工人区、郊区的移民聚居点,有数不清的快递员、餐馆服务员、工厂工人,他们每个周末最开心的事,就是攒钱买一张万达大都会的低价票,在看台上喊90分钟,把一周的疲惫都喊出去。
何塞之前就是马德里南部汽车厂的工人,2008年经济危机的时候工厂倒闭,他才开了现在的小酒馆,他说他身边的马竞球迷,大半都是和他一样的普通人:“我有个球友是墨西哥来的移民,在马德里做快递员,每天工作12个小时,省吃俭用攒了一年钱才买了季票,每次来看球都带着他的三个孩子,万达大都会的家庭票只要15欧,还送孩子免费的可乐和爆米花,这是他全家每个星期唯一的娱乐活动。”万达大都会还有专门的免费看台,给当地的低收入家庭、残疾人、流浪人员开放,每个主场比赛之前,都会有志愿者去救助站接人来看球,去年世界杯的时候,球场还专门搞了露天看球区,免费给外来务工的人提供啤酒和热狗,那天来了近十万个球迷,一半都是不会说西班牙语的外来移民,但是大家举着红白色的围巾,唱着同一首队歌,没有任何人觉得自己是外人。
我始终觉得,足球从来都不该是富人的专属游戏,那些动辄几百欧的VIP包厢、定制款球衣,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万达大都会存在的意义,就是给马德里的普通人留了一个90分钟的“避难所”:不管你是送快递的还是大学教授,不管你是本地居民还是外来移民,只要你穿上红白色的球衣,站在看台上,你就是和大家一样的球迷,没有人会问你收入多少、有没有户口,你只要跟着大家一起喊一起跳就够了,这也是我为什么更喜欢万达大都会而不是伯纳乌的原因:伯纳乌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像个遥不可及的梦,而万达大都会的灯火是暖的,它能接住所有普通人的情绪。
印着中国名字的球场,是连接两个国家球迷的温柔纽带
万达刚冠名这座球场的时候,其实有不少当地球迷有抵触情绪,觉得“中国资本入侵了我们的球队”,但是五年过去了,现在几乎没有球迷会抱怨这个名字,何塞说“大家都看得到万达是真的在为球迷做事,他们给我们修了儿童游乐区,给青训投了几千万欧元,还搞了中国和西班牙的青少年足球交流,这比那些只想着赚门票钱的资本好多了”,我上次在万达大都会的纪念品店逛的时候,还看到了印着中文“马竞加油”的围巾和球衣,卖得特别火,很多当地球迷都会买了送自己的中国朋友。
何塞的酒馆里有几个常客是在马德里开中餐厅的浙江老板,他们都是马竞的会员,每年店庆的时候都会包下一个看台,带所有员工来看球,其中一个老板跟我说,他刚到马德里的时候打零工被人欺负,是一起看球的马竞球迷帮他找的律师,“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支球队和这座球场,是我在异国他乡的第二个家”,这几年万达还组织了不少中国的青少年球员来马竞集训,我去看球的那天,就在球场门口遇到了十几个来自青岛的小球员,他们穿着马竞的青训服,和当地的小球员一起踢球,旁边的球迷都在给他们鼓掌,那个画面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暖。
很多人一提到资本入驻足球就觉得是坏事,但是在我看来,只要资本是真的站在球迷这边,站在足球发展的这边,就不是坏事,万达大都会这个名字,不仅没有破坏马竞的文化,反而让更多中国球迷知道了这支平民球队的故事,让两个国家的球迷有了连接的纽带,这本身就是足球文化传播最棒的方式。
我离开马德里的时候,何塞送了我一小块他珍藏的卡尔德隆的草皮,还有一件印着我名字的马竞球衣,他说“下次再来,我们一起等马竞拿欧冠”,现在那块草皮就放在我的书架上,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万达大都会的红白色焰火,想起何塞泼在我身上的桑格利亚汽酒,想起那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攥着的手帕。
其实我们爱一座球场,从来不是爱它的草坪有多好,座椅有多舒服,我们爱的是藏在这座球场里的,那些普通人的青春、热血和乡愁,而万达大都会,就是这些情绪最好的容器,它站在马德里的城西,亮着暖黄的灯,等着每个周末,那些揣着热乎的球票,带着家人和故事的普通人,来这里做90分钟的,关于足球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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