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粤北连南瑶族自治县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刚走进县民族小学的操场,就被一声清亮的哨声拽住了脚步,夕阳把操场边的枫树影子拉得很长,一群晒得脸蛋通红的半大孩子围着个足球跑,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国足训练服的男人,脖子上挂的哨子绳磨得起了毛,晒得黢黑的胳膊上还留着上周带孩子爬山练体能被树枝划的印子——这就是陈永,我这次采访的主角,在这个常住人口只有13万的小县城,守了12年青少年足球的基层教练。
从省队退役的“愣头青”,偏要扎进没人愿意待的山窝窝
2011年,22岁的陈永从广东省U21队退役,当时广州一家中甲俱乐部的青训营给他开了一万二的月薪,管吃管住,还能拿带队成绩的奖金,对于刚退役的年轻运动员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出路,他本来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去广州报到,临走前回连南老家给奶奶过寿,在街上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踢着个缠满了胶带的矿泉水瓶,路过的体育老师叹了口气说,学校里没有专业足球老师,孩子们想踢球也没人教,连越位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永说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他自己就是连南山里长大的,小时候要不是10岁那年有省队的教练下乡选苗子,他可能现在还在山里种沙田柚,哪有机会去省队踢球,去全国各地打比赛,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就给广州的俱乐部打了电话推了工作,转身去县教育局申请,要留在县民族小学当体育老师,专门带孩子踢足球。
这个决定在当时的亲戚朋友眼里,纯纯是“脑子烧坏了”:放着大城市的高薪工作不去,跑到穷山沟里教孩子踢球,一个月工资才1800块,连自己养活都费劲,刚开始招足球兴趣班的队员更是难,陈永挨家挨户敲门,家长都以为他是骗子,“踢足球能当饭吃?耽误我家孩子写作业、干农活怎么办?”
印象最深的就是后来进了国少队的盘志强家,那时候盘志强才9岁,爸妈在佛山打工,跟着奶奶在山里住,每天放学要割猪草、喂鸡、照顾弟弟,奶奶说什么都不让他来踢球,说“家里没钱供你搞这些没用的”,陈永就跟老人拍了胸脯:“以后每天训练完我帮你家割一个小时猪草,要是志强成绩掉了,我免费给他补功课,行不行?”就这么连续帮着干了半个月的农活,手上被镰刀划了好几个口子,奶奶才松口,让盘志强来试试。
我问陈永那时候后悔过吗?他挠挠头笑,说刚留下来的前半年,好几次半夜醒过来都想收拾东西去广州,但是一想到孩子们第一次摸到真正的足球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的样子,就舍不得走了。
作为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把“深耕青训”挂在嘴边的人,要么是为了拿政策补贴,要么是为了给自己攒履历,像陈永这样真的把根扎进山里的,太少了,很多人都说中国足球缺好苗子,其实缺的哪里是苗子?是愿意走到苗子身边、弯下腰来带他们踢球的人啊。
捡过矿泉水瓶凑报名费,也把求婚的钻戒钱垫给了球队
留在县城的前几年,陈永的日子过得有多难?说出来很多人可能都不信,2015年的时候,清远市要办第一届青少年足球锦标赛,陈永带的队拿到了参赛资格,但是报名费、路费、住宿费加起来要8000块,学校经费紧张,最多只能给报3000,剩下的5000块完全没着落。
那时候陈永每个月工资才2000多,攒了大半年的1万多块钱,是准备给谈了3年的女朋友买钻戒求婚的,他不想让孩子们第一次走出县城打比赛的机会泡汤,就带着队员们每天放学之后拎着编织袋去街上捡矿泉水瓶,去县城的饭店收废纸箱,攒了一个多月,卖了2700多块,还差2300,他咬咬牙就把自己存的买钻戒的钱拿出来垫上了,女朋友知道之后跟他大吵了一架,说“你跟你的足球过去吧”,收拾东西就去了广州,再也没回来。
那次比赛,陈永带的队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点球大战惜败给了清远市区的队,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把自己的铜牌摘下来挂在陈永脖子上,最小的那个孩子才8岁,奶声奶气地说“陈指导,我们以后给你买最大的钻戒”,陈永说他当时站在领奖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哭了,一点都不觉得亏,后来这个事传到了当地的自媒体耳朵里,有人说他傻,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跑到山里来受罪,连老婆都跑了,我问他当时听到这些话生气吗?他摇摇头,说“我带的孩子第一次走出县城,跟城里的孩子踢比赛还拿了奖,我觉得比什么都值”。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俱乐部的青训教练,带的队员装备都是定制的,训练场地是恒温的,参加比赛还有专门的后勤团队跟着,但是像陈永这样带着孩子捡瓶子凑报名费的教练,我是第一次见,我们总说体育的本质是平等,但是如果没有这些愿意在底层托举的人,山里的孩子连跟城里孩子同场竞技的机会都没有,谈什么平等?陈永做的哪里是教踢球的事,他是在给这些山里的孩子,砸开一条通往更大世界的路啊。
山里娃进了国少队,不是终点是刚开了个头
2021年的时候,广东省足协来连南选青训苗子,盘志强那时候已经15岁了,从小在山里跑着长大,耐力比同龄的城里孩子好一大截,12分钟跑比省青训的同年龄段队员多跑了300多米,当场就被选进了省U16的集训队,今年3月份,陈永突然接到了盘志强的电话,小孩在电话那头哭得话都说不清楚,说“陈指导,我进国少队的集训名单了!”陈永说他当时正在操场带小孩训练,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哭了快十分钟,身边的小孩都围着他问怎么了,他抹了把脸笑着说“你们的志强哥,要进国家队了”。
现在陈永的足球兴趣班已经从最早的7个孩子,变成了现在的86个孩子,还有17个女孩,去年教育局专门给学校拨了钱,建了标准的人工草皮足球场,还有本地的农业企业来赞助,孩子们终于不用穿洗得发白的球衣,也不用缠胶带补足球了,我在操场待的那天,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7岁小女孩盘姝妹,脚法特别灵活,连着过了三个比她高一头的男孩,把球踢进了门,在场边的爸妈拿着手机拍,笑得合不拢嘴,小女孩的妈妈跟我说,以前家里觉得女孩子就该安安静静的,学个瑶绣以后找个好人家,后来看着陈指导带的孩子真的能踢出出息,才同意让她来踢球,“现在她可骄傲了,逢人就说以后要进女足国家队,拿世界冠军”。
我之前在国足世预赛输球的时候,也跟着骂过中国足球没希望,但是这次在连南的操场上,看着这群追着足球跑的孩子,我突然觉得不是没希望,是我们的希望从来都不在那些天价外援身上,不在动辄几千万的转会费里,而在这些大山里的操场上,在陈永这样的基层教练的哨声里,只要有这样的人在,中国足球就永远有未来。
守了12年,我还想再守20年
现在的陈永,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人戳脊梁骨说“傻”的愣头青了,他成了连南的名人,很多家长主动把孩子送到他的兴趣班来踢球,但是他的烦恼一点都没少:现在孩子多了,教练不够,整个兴趣班只有他和两个之前带出来的队员,都是兼职,平时还要上班,很多专业的战术训练没法开展;还有就是很多孩子小学毕业之后,初中没有足球特长班,家长怕影响学习就不让踢了,很多好苗子就这么断了训练。
陈永现在正在跟教育局申请,搞一个“足球特色生”的贯通培养机制,让踢得好的孩子升初中升高中都能有对口的学校,一边读书一边训练,不用在学习和踢球之间二选一,我走的前一天晚上,陈永带我去县城的小饭馆吃竹筒饭,他的手机屏保是盘志强穿着国少集训服的照片,他说上周盘志强给他发消息,说集训的时候队友都是大城市来的,穿的球鞋都是几千块的,但是他一点都不怵,“我是山里跑出来的,我比他们能吃苦,我肯定能留在国少队”,陈永喝了一口本地的米酒,笑着说,“我守了12年,就想让更多人知道,山里的孩子也能踢好球,也能进国家队,我现在才34岁,还能再守20年,我要看着更多的孩子从这个操场走出去,走到更大的赛场上去”。
这次从连南回来之后,我跟很多体育圈的朋友聊起陈永的事,大家都很感慨,我们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总是在追顶级赛事,追明星运动员,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在那些我们看不到的小县城、大山里,还有成千上万的陈永,拿着微薄的工资,做着最苦最累的基层体育工作,他们守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群孩子的梦想,是中国体育的底气。
我始终觉得,我们的体育事业要发展,从来都不是靠拿多少块金牌,拿多少个冠军,而是靠让更多普通人,不管是山里的孩子,还是城里的孩子,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有机会去追逐自己的体育梦想,而像陈永这样,愿意把自己的人生扎根在泥土里,托着孩子们往上走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脊梁。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